天刚亮,西厢房的窗纸透进一层青灰。沈知微睁眼坐起,没叫人,自己下床穿鞋。她昨夜睡得沉,梦里也没翻个身,可耳朵一整晚都支棱着,像屋外有猫在挠门。
果然,才梳好头,就听见前院传来吵嚷声,一声高过一声,夹着拍门板的“哐哐”响。
“妖女滚出京城!”
“克死亲兄的灾星,别脏了咱们的地界!”
她系上药囊,把银针包塞进袖袋,顺手将那根插在窗缝里的糖葫芦签子拔出来,吹了口气,扔进药罐里。签子落进干艾草堆,悄无声息。
她推开房门,穿过夹道,一路走到正厅。府里下人全躲着不敢露面,只有门房老张蹲在廊下啃冷馒头,见她来了,咽都来不及咽,结巴道:“小、小姐,外头……外头都是人,举着牌子骂……说您是邪祟投胎……”
沈知微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走向正门。
“您别去啊!”老张急得跳起来,“他们手里还有石头!真砸下来,您这小身板——”
她抬手,轻轻一推。
吱呀——
沈府那两扇黑漆大门,从没人敢轻易开的正门,被她一个人推开了。
门外,二十多个百姓挤在台阶下,举着用竹片绑的破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灾星”“滚出京城”“不祥之人”。有人手里攥着土块,见门开了,立刻往后缩了半步。
沈知微走出来,站定在石阶上,月白襦裙被晨风吹得微微鼓动。她身后,一张矮桌、两条长凳,是她刚才一个人搬出来的。桌上摆着药碗、瓷勺、几包分装好的药材,还有一小罐清水。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诸位若信我是灾星,大可来看我救人。若我治得好,便不是妖女;若治不好,任你们唾我扔石。”
人群静了一瞬。
一个壮汉冷笑:“八岁娃娃摆药摊?哄谁呢!你爹医术都没传你,你还想治病?”
“就是!”另一个妇人尖声接话,“听说你哥前脚断气,你后脚就爬梁弹糖渣,烧香引鬼火,这不是练邪术是什么?”
沈知微不辩解,只从药囊里取出一块干净帕子,铺在桌上,又倒了杯清水,放在一边。
“我不收钱。”她说,“今日义诊,分文不取。谁病了,上来便是。”
没人动。
她也不催,低头整理药材,把三七粉、金银花、薄荷叶一一归类,动作利落,手指稳定,没有一丝孩童的毛躁。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脖子发烫。就在众人以为她要收摊走人时,一个老妇抱着孩子踉跄上前。那孩子满脸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显然是高热。
“大夫……不,小姐……”老妇声音发抖,“我孙儿烧了一夜,郎中不肯来,药铺也不给抓退热的方子……您若能救他,我给您磕头!”
沈知微点头,请她坐下。
她没问一句病因,直接伸手搭脉,三指轻按寸关尺,眉头微皱,随即松开。她从药包里抓出三味药:金银花、连翘、淡竹叶,称量后倒入药罐,加水煎煮。又取出一根细银针,在灯火上略烤,轻轻刺入孩子十宣穴。
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工夫。
药汁煎好,她亲自吹凉,喂进孩子口中。老妇哭着直念佛。
不到一炷香,孩子额头渗出细汗,脸色渐渐转缓,呼吸也平顺了。老妇掐他手指,他竟微微睁开眼,软软喊了声“奶奶”。
“好了!真好了!”老妇猛地站起,眼泪哗地流下来,“活了!我孙子活了!”
人群炸了锅。
“当真退烧了?”
“我没看错吧?那可是城东王婆的孙子,前日大夫都说悬!”
“她……她真会看病?”
沈知微没理会议论,只低头收针,用帕子擦净针身,收回针包。她眼角余光扫过系统界面,一行小字悄然浮现:【功德值+500,解锁高级医术】。
她眼皮微动,不动声色。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节奏稳重,踏得青石板咚咚作响。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匹枣红马奔至门前,马上男子身穿紫金锦袍,腰佩玉带,手持明黄卷轴。正是六皇子赵翊。
他勒马停在阶前,居高临下,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沈知微身上。
“让开!”他喝道,“圣旨到!”
百姓慌忙跪地,连那几个举牌子的也赶紧扔下木牌,伏在地上。
六皇子展开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知微,救驾有功,仁心济世,特封御前女医,即日入簿太医院!钦此!”
沈知微上前一步,敛袖行礼,声音清亮:“谢陛下隆恩。”
六皇子将圣旨递给她。她双手接过,捧在胸前,纸面温热,墨迹未干。
她抬眼,望向皇宫方向。阳光刺目,她眯了下眼,眸光沉静,像一口深井,照得见天光,却不泛波澜。
身后的百姓仍跪着,没人敢起身。有人偷偷抬头,再不敢喊一句“灾星”。先前骂得最凶的那个壮汉,悄悄把脚边的破木牌踢进排水沟。
六皇子没多留,收起空卷轴,一扯缰绳:“回宫复命。”说完策马而去,马蹄声渐远。
人群慢慢散去,脚步迟疑,回头频频。有人经过药桌时,偷偷捡起一片她煎药剩下的金银花,揣进怀里,说是“沾点仙气”。
老妇抱着已熟睡的孙子,跪在阶前,重重磕了个头:“小医仙……活菩萨……”
沈知微没拦,也没扶。她只是把圣旨仔细折好,放进药囊夹层,又将桌上剩下的药包收拢,一并放进去。
她转身,准备回府。
就在这时,一阵风刮过,掀起她鬓边碎发。银制药杵发饰晃了晃,映着日光,一闪。
她脚步一顿。
不远处,一只麻雀扑棱飞起,撞翻了墙头一个空瓦罐。罐子滚落地面,碎成几片。
她没回头,继续往里走。
药囊贴着腰侧,沉甸甸的。里面除了药材、银针、圣旨,还有一小包新买的糖葫芦,是她今早顺路捎的。
她走得很慢,像在等什么。
可什么也没发生。
沈府大门敞着,像一张不再设防的嘴。门槛上,残留着昨夜柳姨娘禁足前摔碎的瓷碗碴子,已被扫到一边。药渣还在桌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药膜。
她跨过门槛,背影小小的一团,月白襦裙沾了点尘灰,却不显狼狈。
身后,阳光铺满石阶,照亮散落的牌子、踩扁的草鞋印、还有一小滩没干透的药渍。
她没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