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把那包糖葫芦从药囊里掏出来时,纸包已经有点潮了。她捏了捏,听得见里面竹签子轻轻磕碰的响。方才回府的路上走得急,袖口还蹭上了墙灰,月白襦裙下摆也沾了点泥水。她没叫人,自己坐在西厢房的小凳上,把鞋脱了,袜子一并扔进盆里。
外头天光还亮着,照得窗纸发白。她把圣旨从夹层里抽出来,展开看了看。字是工整的楷书,墨色匀净,盖着红彤彤的玉玺印。她吹了口气,纸角翻了个边,又自己落回去。
“御前女医。”她小声念了一遍,嘴角往上一翘,随即又压下去。
这差事听着风光,可谁不知道,宫里的恩典向来不是白给的。六皇子前脚刚走,后脚就有太监骑马追来传话,请她明日辰时三刻入宫受封,皇帝亲赐九龙佩。
她当时就笑了:“我一个八岁丫头,戴什么九龙佩?”
那太监赔着笑:“这是天大的荣宠,多少大人求都求不来。”
“哦?”她歪头,“那您怎么没戴上?”
太监一噎,干咳两声走了。
她知道,这事躲不过。百姓那边刚安生,朝廷这边就得把她拉上去供着。今日义诊救人是立信,明日金銮殿受赏就是收权。一步慢,步步都被牵着走。
第二天天还没透亮,她就被叫起了床。沈府派了轿子,她坐进去,手里抱着药囊,里头除了银针、解毒丹,还塞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真话符。她用指甲在符纸上划了道痕,确保一撕就能用。
进宫门时天刚蒙蒙亮,守门侍卫见是个小姑娘,差点没拦下来搜身。她也不恼,只把手伸出去:“来,摸摸看,有没有藏暗器。”
那侍卫脸一红,连忙退开。
金銮殿前已有几位大臣候着,见她走来,交头接耳。有人冷笑,有人摇头,还有个胡子花白的老学士嘀咕:“黄口小儿,也配站在这儿?”
她听见了,低头抿嘴一笑,像真被吓到了似的缩了缩脖子。
殿门打开,内侍高唱:“宣——沈氏知微觐见!”
她迈步进去,脚步不快不慢。殿内香烟缭绕,龙椅上坐着那位大周天子。他穿一身明黄龙袍,手扶玉雕扶手,脸上带着笑,看着倒和气。
“臣女沈知微,叩见陛下。”她跪下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练过百遍。
“平身。”皇帝声音不高,却传得远,“你便是那个治好了太子、又在府前义诊的小神医?”
“不敢当神医。”她站起来,低眉顺眼,“不过是照着祖上传下的方子,碰巧对症罢了。”
“谦虚。”皇帝点头,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玉佩,通体润泽,雕着九条盘龙,中间嵌着一颗蓝宝石,在殿内烛火下泛着幽光。
“此乃九龙佩,历代仅赐予护国重臣。”他说着,亲自走下台阶,将玉佩递到她面前,“你年纪虽小,医术却实打实救了人。今日朕便破个例,赐你此物,以彰贤能。”
群臣哗然。
她没伸手接,只盯着那蓝宝石看了两息。
系统界面悄然浮现:【读心术启动】
【目标:皇帝】
【情绪波动:欣赏60%,算计40%】
她眨了眨眼,心里有了数。
“谢陛下厚爱。”她终于抬手,指尖将要触到玉佩时,忽然假装失衡,身子一歪,顺势往下一跪,“臣女……腿软。”
皇帝皱眉:“可是身体不适?”
“不碍事。”她咬牙撑住,“只是昨夜熬药太久,有些乏了。”
说罢,她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悄悄把那张真话符夹进指尖。待皇帝再次递来玉佩,她双手捧住,口中轻念咒引,同时将符纸迅速贴在玉佩背面。
刹那间,皇帝眼神一闪,似有不适,随即脱口而出:“此佩可号令三十六暗卫,非朕亲信不得持有!”
话音落地,他自己先愣住了。
殿内一片死寂。
他猛地闭嘴,目光如刀扫来。她却早已低下头,唇角微掩,像是羞怯,实则脑中飞转——三十六暗卫?这不是什么荣耀信物,是遥控她的枷锁!
“咳。”皇帝很快恢复镇定,轻咳两声,“刚才……是风迷了眼。你们都听岔了。”
大臣们纷纷低头,装作没听见。
她也不拆穿,只恭恭敬敬把玉佩戴上颈间。玉坠冰凉,贴在锁骨处,那颗蓝宝石微微发烫。
“臣女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恩。”她说完,行礼退后三步。
皇帝挥袖:“赏宴三日,赐宅一座,另拨两名宫婢伺候。”
她谢恩退出大殿时,听见背后有大臣低声议论:“小小庶女,竟得如此殊荣,怕是活不过三个月。”
她没回头,只在心里回了句:我能不能活三个月不知道,但你家祖坟上的树,估计快让虫蛀空了。
回府路上,她一直摩挲着那块玉佩。进了西厢房,立刻关窗熄灯,连蜡烛都没点。她坐在床沿,把玉佩放在掌心,闭眼凝神,缓缓注入一丝灵力。
起初无事。片刻后,蓝宝石忽地一颤,泛起微弱青光。更奇怪的是,她手腕上的温脉镯也跟着震动了一下。
方位——东宫。
她心头一跳。这不是巧合。她再试一次,灵力加深,玉佩光芒稍盛,与此同时,她“看”到了一股极细微的波动,像是某种蛊毒,正缓慢游走在某人的经脉之中。
而那人的气息……熟悉得紧。
太子宇文澈。
她指尖一紧,几乎捏碎玉佩。
就在这时,脑中响起一声欢快的提示音:【检测到天命姻缘线终极!】
她整个人僵住。
啥?
姻缘线?谁跟谁的?她跟太子?八岁萝莉配二十二岁病秧子储君?这系统是不是烧坏了?
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冷静。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姻缘不姻缘,而是这块玉佩为什么能感应到太子体内的蛊毒。皇帝赐她这个,到底是想让她治病,还是……借她之手监控太子?
她把玉佩翻过来,仔细查看背面。符纸还在,没脱落。她小心揭下,收进药囊夹层。然后将玉佩塞进枕头底下,躺上床,盖好被子。
外头巡更的梆子敲了两下。
她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东宫有蛊,皇帝知情;赐她玉佩,意在掌控。这两件事凑一块,绝不是巧合。太子最近病情反复,她早察觉不对劲,只是没想到,连玉佩都能成为探查工具。
她忽然想起昨日义诊时,那个老妇抱着孩子来求医。孩子高热,脉象浮数,她用了金银花、连翘、淡竹叶三味药,加银针十宣穴放血。药到病除,众人称奇。
可若换个角度想——那孩子真是生病吗?还是被人下了浅层惑心散,用来试探她反应?
她越想越清醒,干脆坐起来,从药囊里摸出一小包药粉,撒在窗缝和门框下。这是她特制的“静尘粉”,一旦有人夜间推门,痕迹会立刻变色。
做完这些,她重新躺下,手搭在药囊上,像抱着个宝贝。
窗外月光斜照进来,落在她枕边那块九龙佩上。蓝宝石映着光,幽幽一闪,仿佛也在回望她。
她闭上眼,呼吸放轻。
脑子里却在盘算:明天要不要装病请假?还是干脆说自己夜里梦见神仙说这玉佩不吉利,得还回去?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她没睡着,也不打算睡。药囊里糖葫芦还剩半根,她摸出来,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冲淡了心头那股沉闷。
“皇帝啊皇帝,”她小声嘟囔,“你想拿我当棋子,也得看看我愿不愿意走这步棋。”
她把最后一口糖葫芦吃完,竹签子小心收进药罐,和昨天那根放在一起。
两张真话符,她还剩一张。
明天入宫请安,或许该试试,看哪个大臣嘴最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