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把最后一口糖葫芦吃完，竹签子塞进药罐时，窗外鸡鸣第二声刚落。她没躺下，反而从床底拖出个小布包，抖开是半截泛黄的纸片，边角烧得歪歪扭扭，正是《青囊秘录》残页。昨夜那块九龙佩贴在锁骨上发烫，她早摸清了——它不单能感应太子体内的蛊毒，更隐隐指向皇陵方向。玉佩蓝宝石每跳一下，就像有人拿小锤子敲她骨头缝。

她吹灭灯，背起药囊，月白襦裙下摆掖进腰带里。鹅黄披帛缠了三圈，盖住手腕淡金纹路。脚上换了一双软底布鞋，鞋尖还沾着昨日狗洞爬回来蹭的泥。她蹲在窗沿，手指蘸了点唾沫，在窗纸上戳了个小洞往外瞧。巡更的提着灯笼走过，影子拉得老长，靴底踩在石板上“嗒、嗒”响。等那影子拐过墙角，她翻身跃下，落地轻得像片叶子。

皇陵在城西三十里，夜里禁飞鸟、禁行人，连野狗都不敢靠近。她沿着荒草沟子走，药囊里静尘粉撒了一路。这粉遇灵力会变色，她边走边回头瞄，见粉尘在月光下泛着淡淡银灰，顺着风往一个方向流，像是被什么吸着走。她心里有了数：结界有缝，就在西北角。

走近了才发现，皇陵外围一圈石桩子埋地里，表面看平平无奇，实则桩顶刻着符文，黑漆漆的，像被火烧过。她蹲下来，掏出一小撮静尘粉往空中一扬。粉末飘到半空，突然打个旋儿，全往左边斜过去。她眯眼一看，两根石桩中间三尺高处，空气微微扭曲，像夏天晒化的柏油路。

“就是这儿。”她嘀咕一句，从药囊摸出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豆大小的药丸，咬碎含在舌下。这是她自配的“避傀散”，专克机关人偶的灵觉。又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银针，在指尖一划，血珠子冒出来，她抹在鞋底和衣角，压低身子，贴着地皮往那缝隙钻。

刚过结界，后颈就一阵发麻。她猛地低头，一道乌光擦着头顶飞过去，“夺”一声钉进身后树干——是支铁箭，箭尾还颤着。她不敢抬头，就地一滚，躲到块大石头后面。耳朵竖起来听动静，地下“咔哒咔哒”响，像是机括在转。她屏住呼吸，从石头缝往外瞧，只见地面裂开几道口子，七八个守陵傀儡从地底升起，脸是铁皮焊的，眼窝里闪着绿火，手里端着连弩，正缓缓调转方向。

“半刻钟轮岗一次……现在该换班了。”她盯着傀儡动作，心里默数。果然，绿火忽明忽暗，傀儡齐刷刷转身，踏着僵硬步子往回走，地面口子慢慢合上。她等最后一只脚缩进去，立刻起身，猫着腰冲上台阶。

墓门是整块黑石雕的，高两丈，宽一丈五，门缝里嵌着铜条，刻满符文。她掏出残页对照，发现上面画的龙形纹路缺了一截尾巴，而眼前这门上的纹路，正好能补全。她伸手去摸那缺口，指尖刚碰上石头，符文突然亮起，幽蓝光芒顺着纹路蔓延，整扇门嗡嗡震动。

“糟了！”她想缩手，可晚了。地面猛然一震，左右石壁“哗啦”弹出数十排箭孔，密密麻麻的铁箭“嗖嗖”射出，铺天盖地。她闭眼抱头，心想这回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可预想中的穿心透骨没来。她被人狠狠扑倒，后背撞地，尘土呛进鼻孔。那人一手搂她腰，一手护她头，抱着她连滚三圈，躲到根石柱后头。箭雨“叮叮当当”钉满柱子，离她脸不到半寸。

她喘着气抬头，看见一张少年的脸。眉眼清秀，肤色偏白，一头银发用根青绳随意扎着，穿件粗布短打，赤着脚。最怪的是眼睛，瞳仁是淡金色的，像融化的铜水。

“里面有上古阵法。”少年低声说，嗓音有点哑，“你不要命了？”

她眨眨眼，认出来了：“是你？断魂崖那只狐狸？”

少年没答话，只皱眉看她：“你怎么知道这里是皇陵？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找来的。”她推开他坐起身，拍掉裙子上的灰，“你管这么多干嘛？刚才谢都没谢你。”

少年冷笑：“我救你是看在那株雪莲的份上。你要是死了，谁给我炼化瘀膏？”

她哼一声，扭头再看墓门。符文光芒渐弱，箭孔也缩了回去。她站起身，拍拍手：“阵法触发一次就失效，现在安全了。”

“安全？”少年一把拽住她手腕，“你再往前一步，脚下石板就会塌，下面是千斤闸，压成肉饼都够腌三年咸菜。”

她甩开他：“那你干嘛还跟着我？怕我死太早，没人给你治伤？”

少年盯着她，忽然压低声音：“闭眼。”

她本能一愣，眼皮就合上了。耳边风声骤停，连心跳声都模糊了。等她再睁开，发现自己还在原地，可掌心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皮肤底下金光游走，一道完整的龙形纹路正缓缓浮现，从虎口绕到腕骨，龙头朝上，龙尾卷着小指根。

她怔住了。这纹路，和残页上补全的图案一模一样。

脑中突然响起个欢快的声音：【功德值+3000，解锁飞升权限】

她差点跳起来。系统？这时候蹦出来？还加功德？她哪来的功德？偷看皇帝底牌算一个？还是义诊治了十个八个老百姓？

她赶紧把手塞进袖子里，左右张望。少年站在旁边，脸色有点发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你看见了？”她问。

少年摇头：“我没看见什么。”

“哦。”她松口气，随即又眯眼，“那你脸色怎么跟吃了隔夜豆腐一样？”

“我饿了。”少年别过脸，“你身上有没有桂花糕？上次你说给我，结果自己吃完了。”

“没有。”她翻药囊，“只有止痛丹和驱蚊粉，你要哪个？”

少年不理她，只盯着墓门看。门上的符文彻底熄了，铜条缝隙里渗出丝丝寒气。他忽然说：“你能打开这门，是因为你身上的血。”

“我的血？”她想起刚才指尖划破的事，“你是说，我那点血触发了阵法？”

“不止。”少年声音低下去，“是你的脉，和这门里的东西认亲。”

她心头一跳。认亲？她一个八岁庶女，跟皇陵大门攀亲戚？这话说出去连狗都不信。

可掌心的龙纹还在发烫，像是在回应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少年没拦她。这次石板没塌，门也没射箭。她伸手推门，沉得像推山。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阴风扑面，带着陈年香灰和腐木的味道。

她侧身挤进去，少年紧跟着。门内是个狭长通道，两边墙上插着青铜灯台，火苗幽绿，照得影子乱晃。地上铺着石砖，缝隙里长着暗红色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

她蹲下摸了摸苔藓，指尖沾了点湿泥，凑近闻了闻——有点像药渣，又有点像血锈。她掏出个小瓷碟，刮了一点收进药囊。

“你到底想干什么？”少年靠在墙上，喘了口气，“你以为找到龙脉就能活命？这里的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我不想活命？”她直起腰，反问，“我要是不想活，昨儿就不该接那块九龙佩。皇帝给我玉佩，是想拿我当探路石。那我干脆真去探一探，看他想藏什么。”

少年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才八岁，说话倒像个老谋深算的官油子。”

“我长得小，不代表我傻。”她往前走，“再说了，你明明比我更清楚这里面有多危险，干嘛还跟着？”

少年没答，只默默跟上。走了十几步，前方出现岔路，三条通道并列，门楣上分别刻着“天枢”“地维”“人衡”。她停下，从药囊掏出温脉镯戴在左手。镯子原本冰凉，此刻却微微发烫，尤其对着中间那条“地维”通道时，烫得几乎握不住。

“走这边。”她说。

“等等。”少年突然拉住她袖子，“你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

她一愣。确实，除了他们脚步声，一点别的响动都没有。按理说这种地方，总该有点老鼠爬墙、蝙蝠扑翅的声音。可这里连风都没有，灯焰笔直向上，像凝固了一样。

她低头看脚下砖缝里的红苔，发现刚才刮走一块的地方，新长出来的苔藓已经填满了坑。

“活的？”她瞪眼。

少年点头：“这地砖是用‘血壤’夯的，埋过万人祭。你踩上去，它就在吸你阳气。”

她赶紧往后跳一步，脱了鞋，把袜子撕成布条裹住脚底。少年看着她动作，嘴角抽了抽：“你还挺会保命。”

“我师父教的。”她重新戴好温脉镯，“他说，阎王不急小鬼跳，越怕死的人活得越久。”

少年没笑，只低声说：“那你师父一定没见过真正的阎王。”

她懒得搭理，径直往“地维”通道走。越往里，空气越冷。温脉镯越来越烫，到后来简直像烙铁贴在皮上。她咬牙忍着，忽然发现掌心龙纹也在发光，和镯子热度同步，一明一暗。

“它在呼应。”少年在她身后说，“你手上的纹，是钥匙。”

她没说话，走到通道尽头。那里立着块石碑，碑面光滑如镜，照得出人影。她伸手去摸，指尖刚触到石头，碑面突然荡起涟漪，像水面一样。紧接着，一行字缓缓浮现：

“持纹者入，无信者亡。”

她回头看了眼少年。少年脸色更白了，却还是点了点头：“进去吧。我已经送你到这儿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碑上。龙纹灼热到极点，她差点叫出声。碑面涟漪扩大，整个人被吸了进去。

再睁眼时，已在一间圆形石室中。四壁嵌着夜明珠，地面刻着巨大阵图，中央有座石台，台上放着个青铜匣子。她站在门口，掌心龙纹还在发烫，可那股热意不再痛苦，反而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血脉往身体里钻。

她低头看手，发现龙纹颜色变了，从金红转为深青，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脑中再次响起提示音：【飞升权限已解锁，请宿主自行探索使用方式】

她没理会，只盯着那青铜匣子。匣子没锁，盖子边缘刻着四个字——“启之逆命”。

她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很轻。身后通道静静的，少年没跟进来。

她伸手，握住匣子边缘。

指尖刚碰到铜皮，匣子突然“咔”一声，自动掀开一条缝。一股暖风涌出，带着淡淡的药香。

她屏住呼吸，准备掀开盖子。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路。

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