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折子早灭了,空气里那股子腥酸味却越来越浓,像是烂透的梅子混着铁锈在鼻腔里来回刮。陈九左手掌心的裂口还在渗血,黏糊糊地沾在小塔表面,一碰就扯得生疼。他没管,右手往前一探,摸到墙缝里滑腻的东西,指尖一搓,拉出丝暗红黏液,闻了闻,差点吐出来。
“这地方真他妈是化粪池修到阴间来了?”
他啐了一口,抬脚继续走。脚步声在狭窄通道里回荡,一下接一下,跟有人贴着他后脑勺喘气似的。刚才那群鬼手被小塔震开后就没再冒头,连那个无脸童也没影了。安静得有点过头。
前方雾气渐浓,乳白色的,像老汤锅掀了盖,热腾腾往上冒。他眯眼往前看,隐约有个高个子人影站在雾里,背对着他,穿着玄色劲装,左脸一道金纹正往外渗血,裂成蛛网状。
“裴青崖?”
陈九嗓子一紧,下意识往前冲了一步,又猛地刹住。不对。那人站着的姿势僵得很,肩不耸、头不动,活像根插在地里的旗杆。再仔细一看,那人身侧还飘着个白衣女鬼,长发铺地,正是之前那个宫女祟。两人正扭在一起,动作慢得离谱,像被人按了慢放键,一个掐着对方脖子,一个反手去抠眼睛,嘴张得老大,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演默剧呢?”陈九低声骂了一句,没敢动。
他记得上一个幻象也是这么来的——先是个老头说塔吃记忆,接着就是无脸童带一群鬼围攻。这次又是幻觉?还是陷阱?
他左手按住胸口小塔,触手滚烫,比刚才收完无脸童时还烫,像是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铁片。塔身没亮纹,也没飞出去,就这么死贴着皮肉,一跳一跳的,跟心跳对上了拍子。
雾里两人突然停了动作。
宫女祟缓缓转头,空洞的眼眶直勾勾盯着他。
紧接着,那个“裴青崖”也扭过头来。
左脸金纹爆开,血顺着颧骨往下淌,可那双眼睛——陈九认得,确实是裴青崖的眼睛。但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黑,像是井底淤泥糊住了瞳孔。
“母亲!不是这样的——!”
一声嘶吼直接劈进耳朵,震得他耳膜嗡嗡响。那声音确实是裴青崖的,可又不像,像是从一口深井底下传上来的,带着回音,撕得变了调。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两道身影同时开始崩解,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从脚底往上褪色,最后“啪”地一声轻响,全没了。
雾还在。
地上多了半截衣袖,灰扑扑的布料,边角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常穿旧了的。陈九蹲下身,用没受伤的右手捏起一角,刚一碰,一股寒气顺着指尖往上爬,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翻过衣袖内衬。
四道干涸的血字映入眼帘:**裴母被囚**。
字迹歪斜,像是用指甲蘸血写的,笔画末端还有拖痕,仿佛写字的人手抖得厉害。陈九盯着那四个字,脑子嗡了一下。裴青崖?他娘?被关起来了?谁关的?什么时候的事?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耳朵竖着听动静。通道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头顶也不再滴血,墙缝里的黏液也不往外渗了。整个地方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连空气都不流动。
“谁留的?”他低声问,声音在雾里撞了几下,又弹回来,“搞这套吓人玩意儿,有病?”
没人回答。
他把衣袖小心折好,塞进怀里,紧贴胸口。刚放进去,小塔突然“轰”地一烫,烫得他“哎哟”叫了一声,差点把塔甩出去。可手就像被黏住了一样,抽不回来。
眼前一黑。
画面直接怼到脑子里——
十五年前,枯井边上。天阴得压人,风卷着沙土打脸。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跪在地上,双手被铁链锁着,链子另一头拴在石桩上。他拼命往前挣,膝盖在碎石地上磨出血,嘴里喊着什么,可声音被风刮跑了,听不清。
井口围着几个黑袍人,面无表情。中间一个妇人被架着,披头散发,脸上全是泪,嘴唇动个不停,像是在求饶。她长得清秀,眉眼间和裴青崖有七分像。
黑袍人一松手。
女人跌进井里。
“咚”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土石往下倒,哗啦啦地填,尘烟腾起,遮住了一切。少年趴在地上嚎,铁链绷得笔直,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翻了,血混着泥往下滴。
画面到这儿戛然而止。
陈九“啊”地吸了口冷气,猛地往后一仰,靠在墙上,额头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喘得厉害,胸口像被石头压着,一口气提不上来。小塔终于松了,贴在皮肉上温吞吞的,跟没事人一样。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抖得厉害。
“操……”他低骂一句,嗓音都哑了,“这塔什么时候学会放电影了?”
他不是没看过记忆。前几次用“听魂语”,都是他自己主动咬破指尖,血引术法,才能看到亡者死前片段。可这次完全是塔自己发作,硬塞给他一段画面,连个招呼都不打。
而且……那是裴青崖。
他见过裴青崖发狠,见过他受伤,见过他冷着脸下令抓人,但从没见过他哭。更没见过他被人锁着链子,像个牲口一样跪在土里。
“原来他早就挨过这种刀了。”陈九喃喃道,嗓子发紧。
他忽然想起在察幽司密室里,裴青崖说“我是献祭者”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那时候他还觉得这人冷血,现在想想,可能根本不是冷血,是早被伤透了,连疼都懒得喊。
怀里那截衣袖贴着胸口,寒意一直往骨头缝里钻。他伸手又摸了一下,确认还在。不是幻觉,也不是塔编的戏。那四个血字是真的,这段记忆也是真的。
可问题来了——谁让他看的?
塔?不可能。这破塔除了要命就是坑他记忆,从来不会好心提醒他“兄弟你队友有难”。那难道是……宫女祟?她临消失前,是不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是恨,倒像是……托付?
“我靠,现在连鬼都开始搞托孤了?”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在雾里撞出回音,听着有点瘆人。
他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左手掌心的裂口又开始渗血,滴在石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他低头看了眼,血珠落地的瞬间,突然发现地上有痕迹——不是脚印,是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拖着重物,从这里经过。
他顺着划痕往前看。
雾深处,隐约有个拐角。
划痕通向那里。
他站了一会儿,没动。
他知道该走。任务还没完,通道还没到头,鬼还不知道有多少。可刚才那段记忆卡在他脑子里,像块没嚼烂的肉,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裴青崖跪在土里,眼睁睁看着亲娘被埋。
而他呢?他娘死的时候,他躲在柴堆后面,连哭都不敢出声。醉汉拿刀攮进去那一瞬间,他娘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可他忘了。他早就忘了。
小塔贴着胸口,温吞吞的,不说话。
他抬手拍了它一下:“别装死,我知道你能听见。你是不是早知道这些事?”
塔没反应。
他冷笑:“行,你不说是吧?等我哪天把你卖给鬼市摊贩,就说这是古董暖手炉,看他收不收。”
说完,他迈步往前走,脚步踩在划痕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雾越来越薄,前方拐角处透出一点微光,像是从地底渗上来的幽蓝。他右手按着小塔,左手揣在怀里,紧紧攥着那截衣袖。
走到拐角时,他停下。
光是从前面墙壁的裂缝里漏出来的,照在地上,形成一道细长的亮线。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裂缝边缘,指尖传来一丝震动,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屏住呼吸,侧耳去听。
没有脚步声。
没有哭声。
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他准备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裂缝深处,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很高。
穿着玄色衣服。
左脸闪过一道金光。
他猛地抬头,瞪大眼往里看——
人影没了。
只有那道幽蓝的光,静静地铺在地上,像一条通往地底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