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里的幽光还在,像地底有只眼睛半睁着。陈九蹲在那儿,膝盖压着碎石,左手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那道细长的光线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像是被什么吸了进去。
他盯着那滴血消失的地方,脑子里还卡着刚才的画面——裴青崖跪在地上,铁链锁着手腕,亲娘被推下井,土石哗啦填上。那一幕不是他看过的,是塔硬塞进来的。可现在,他连自己小时候的事都开始记不清了。比如母亲的脸,以前闭眼就能想起,灶台边的手腕上有道疤,是切菜时留下的,她总说:“小九别怕,娘在这儿。”可现在……他想不起那道疤在左还是右。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有点发抖,“你这破塔是真会挑时候放电影。”
他没动,也不敢动。刚才那道人影一闪而过,玄衣,高个,左脸有金光——他不敢确定是不是裴青崖。要是是,他为什么躲?要不是,又是谁在底下装神弄鬼?
通道里静得离谱,连雾都不再流动。头顶也不滴水了,墙缝里的黏液也干了,整条甬道像被抽了气,只剩他一个人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得耳朵疼。
他低头看怀里的小塔。拇指大小,青铜色,表面刻着八道纹路,第八道还泛着微光,是刚才用“控尸术”时亮的。现在它贴着他胸口,温吞吞的,像个烧热的铜钱。
“你说,我到底听不听?”他对着塔说话,其实也不知道是在问谁,“听,可能把我妈忘了;不听,万一底下真关着人,等我慢慢找,黄花菜都凉三回了。”
塔没反应。
他知道这玩意儿从来不会主动给答案。上次收无脸童,它自己弹出来,结果他少了一段七岁过年吃饺子的记忆——明明记得吃了韭菜馅,转头就忘了味道。这次更狠,直接把裴青崖小时候的惨事甩他脸上。
可那件衣袖是真的。他摸了摸怀里,那截灰布还在,四个血字“裴母被囚”扎得他心口发紧。不管是谁留的,也不管是不是陷阱,这地方跟裴家脱不了干系。而裴青崖……那个平日冷得像块铁的人,居然被人锁着链子跪在土里嚎。
“行吧。”他咬了咬牙,把小塔翻过来,底部朝下,贴在裂缝边缘,“老子今天豁出去了。你要真敢把我妈彻底抹了,我就把你扔茅坑里泡三天。”
说完,他咬破左手掌心,血立刻涌出来,顺着塔身往下淌。他记得塔灵提过一次咒引,当时他还当笑话听:“归音入土,亡者开口。”念完,手指一颤,塔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
地面开始嗡鸣。
起初是脚底,接着是膝盖,最后连牙齿都跟着抖。裂缝里的光突然变强,蓝中透红,像煮沸的血汤。他死死按住塔,手背青筋暴起,生怕它飞出去。
耳边先是一阵“咕噜”声,像井底冒泡。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浮上来,断断续续,带着水汽:
“国师说……裴氏血脉能开阵……”
陈九屏住呼吸,耳朵竖得像猫。
“……但会死……东宫要的是……”
话到这儿,戛然而止。
他急了,手指用力按塔,血流得更快:“说啊!说下去!‘东宫要的是’什么?钥匙?人头?香火钱?”
可声音没了。
只有“咕噜咕噜”的水泡声,像是有人在井底吐泡泡。
他喘了口气,刚想松手,塔身第九道纹路突然亮了一下,又灭,再亮,像快坏的油灯。紧接着,一道裂痕从纹路中间爬出来,细得几乎看不见,却让他心头一紧。
“每次用听魂语,你会忘记一个重要的人。”
一个声音直接钻进脑子,冷得像冰碴子,分不清男女,也分不清是塔灵还是别的什么。说完就没了,不留回音。
陈九愣了两秒,突然抬头四顾:“谁说的?你?塔?还是底下那个女的?”
没人答。
他低头看塔,第九道纹路还在闪,裂痕也还在,像随时会炸。
“重要的人?”他喃喃道,“我能忘谁?谢昭?杨崇?还是……”
他猛地顿住。
眼前突然跳出一张脸——粗布裙子,挽着袖子,手里端着一碗粥,站在灶台前回头笑了一下。那是他妈。他记得她笑起来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点,耳后有颗小痣。
可就在他想看清那颗痣的时候,画面开始抖,像风吹皱的水影。他拼命抓,可越抓越模糊,最后“啪”地一声,全黑了。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发虚。
没反应。
他抬手拍脑袋,一下接一下:“想起来!你他妈给我想起来!灶台边!柴堆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什么?说了什么!”
可什么都没有。那张脸像被橡皮擦抹过,只剩个轮廓,连衣服颜色都记不清了。
他靠着墙滑坐在地,喘得厉害,额头全是冷汗。左手还在流血,滴在石板上,一滩红。
“操……”他哑着嗓子,“真忘了。”
不是暂时想不起,是彻底没了。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过娘,还是只是别人告诉他的故事。
塔贴在胸口,温得发烫,像在嘲笑他。
“你满意了?”他冲塔吼,“拿我妈换一句半截话?值得吗?啊?值不值!”
塔不动,也不响。
他喘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望向前方。
甬道尽头,一扇巨大的青铜门静静立着,门心刻着盘龙缠枝纹,正是裴家图腾。此刻,那图案正泛起暗红血光,一明一灭,像是在呼吸。
他盯着那扇门,眼神发直。
“国师说……裴氏血脉能开阵……但会死……”他低声重复着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刀片刮喉咙,“东宫要的是……是什么?”
他想不下去了。脑子空了一块,风呼呼地吹。
他撑着地,单膝跪起,右手死死攥着小塔,左手按在石地上。指尖触到一丝震动,来自地下,微弱,却持续不断。
“底下还有东西。”他说,“那个女的……还没说完。”
他想再试一次。咬舌尖,再喷血,逼塔继续听。
可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想起塔灵的话:“每次用听魂语,你会忘记一个重要的人。”
他已经没了母亲的脸。再用一次,会不会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僵在那儿,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壁,呼吸沉重。
远处,青铜门上的血光忽然闪得急了,像是在催他。
他没动。
耳边似乎又响起那断续的声音,可这次,不是从塔里传来的,而是从他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轻得像耳语:
“……东宫要的是……活祭……”
话音落,一切归寂。
他猛地抬头,瞳孔收缩。
前方三丈,青铜门依旧矗立,血光未消。他仍跪在原地,左手撑地,右手护塔,双眼失焦,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挣脱,却不知梦是否真正结束。
血,从他掌心滴落,砸在石板上,晕开一朵小小的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