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陈九掌心往下滴,砸在石板上像豆子落地。他跪着,头低着,眼睛盯着那滩红,脑子里空得能听见风声。刚才那句话还在耳朵里回荡——“东宫要的是活祭”。可这话是谁说的?他自己?还是塔塞进来的?他已经分不清了。
他只记得一件事:他妈的脸没了。
不是看不清,是彻底没了。连轮廓都抓不住。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有娘,还是从小到大听别人讲的故事,被他当成了自己的记忆。
他晃了晃脑袋,想把这念头甩出去。可越甩,头越沉。
就在这时,地面猛地一震。
不是轻微的颤,是整条甬道都在抖,头顶的碎石哗啦往下掉。他下意识抬头,正对上那扇青铜门——裴家图腾刻在门心,盘龙缠枝纹此刻泛着血光,一明一灭,跟心跳似的。
缝隙在扩大。
“操!”他猛地往后缩,手撑地想爬起来,可左手还在流血,一滑,整个人歪向一边。
门缝里渗出一股腥酸味,像是井底泡了三十年的布鞋底。紧接着,一只苍白的手扒住了门沿,指甲漆黑,指尖带血。
陈九屏住呼吸,右手一把攥住怀里的小塔。
塔身温吞吞的,像块凉透的铜片。他试着催动,没反应。再试,纹路不亮,热度不升。
“刚用完‘听魂语’,你他妈就不能支棱一下?”他低声骂,声音发抖,“我现在可没工夫跟你讲道理!”
话音未落,门“轰”地一声炸开!
一道白影冲了出来,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阴风。陈九只看见翻飞的白衣和乱舞的长发,下一秒人已被扑倒在地,后脑撞上石板,眼前直冒金星。
宫女祟骑在他胸口,脸贴着他脸,嘴里哼着走调的小曲:“……月儿弯弯照长安,郎君不来我自欢……”她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牙。
陈九抬手去挡,她五指成爪,直接扣住他喉咙,阴气顺着指尖灌进来,冻得他肺管子发麻。
“松……手……”他呛着咳,右手死死按住小塔,可塔就是不动。他急了,拿脑袋去撞她,结果对方头一偏,反手又是一记耳光,打得他耳朵嗡鸣。
“别怕呀,小郎君。”宫女祟歪着头笑,“你也带着塔,也是命定之人呢。不如陪我一起等,等那个穿玄衣的公子回来……他说过会救我的。”
她说得轻快,可手上的力道一点没减。陈九脸色发青,眼球充血,手指抠着地面,想找点东西反击。可除了血,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时,眼角余光瞥见一抹寒光。
错金刀从侧面破空而至,刀尖精准贯入宫女祟后心,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是扎进了湿透的棉絮。
宫女祟哼都没哼,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音波震得四周石壁簌簌掉灰。她松开陈九,猛地回头,黑发如蛇般甩向刀来方向。
陈九趁机滚开两步,趴在地上猛咳,喉咙火辣辣地疼,每吸一口气都像吞玻璃碴。
门口站着一个人。
玄色劲装沾满血污,左脸金纹蔓延至眉骨,几乎盖住整半张脸。裴青崖握着刀柄,呼吸粗重,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淌血,可他的手稳得吓人。
“走!”他吼了一声,嗓音嘶哑得不像话。
陈九没动,还在喘,手撑着地,脑子转不过来。他看着裴青崖,又看看地上挣扎的宫女祟,一时分不清眼前是真是幻。
刚才那一幕——裴青崖被箭射中、推他跳井、倒在井口——是真的吗?还是又一个塔塞给他的假记忆?
“愣着干什么!”裴青崖一把拽起他,力气大得差点把他胳膊扯脱臼,“门关之前!进去!”
两人跌跌撞撞冲向那扇敞开的青铜门。身后宫女祟在地上翻滚,魂体扭曲,发出刺耳哀嚎,想追上来,却被一层无形屏障拦住,只能在门口扑腾,指甲刮着空气,留下道道黑痕。
他们跨过门槛,脚刚落地,身后“轰”地一声巨响,青铜门自动合拢,严丝合缝,连条缝都不留。
世界瞬间安静。
陈九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根铜柱,胸口剧烈起伏,手还在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血已经凝了半干,黏糊糊地粘在掌纹里。
裴青崖站在他旁边,没坐下,也没说话。他拔出错金刀,刀尖滴着黑血,随手在衣角擦了擦,插回腰间。然后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指尖蹭到金纹边缘,留下一道血印。
“你还活着?”陈九终于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
“嗯。”裴青崖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四周。
这地方是个巨大的圆形空间,九根刻满符文的铜柱围成一圈,均匀分布,柱顶连着拱形石梁,形成一个封闭的环。中央悬着一块血红玉璧,约莫巴掌大小,浮在半空,缓缓旋转,表面有暗纹流动,像血管搏动。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混着某种香灰的焦气,吸一口嗓子发干。
“这是哪儿?”陈九问。
“不知道。”裴青崖答得干脆,“但你不该进来。”
“我不该进来?”陈九瞪眼,“那你他妈为什么救我?”
“我不是救你。”裴青崖转头看他,金纹下的眼睛很冷,“我是来杀她的。她不该活着。”
“她?你是说外面那个宫女?”陈九皱眉,“她等了三十年,就为了见你一面。你还记得她吗?刚才她喊你‘公子’,说你要救她……”
裴青崖眼神一闪,没接话。他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中央玉璧,仰头看着那团血光,眉头越皱越紧。
陈九撑着铜柱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他摸了摸怀里的小塔,塔身依旧冰凉,纹路黯淡,第九道连个火星都没冒出来。
“刚才我用‘听魂语’,忘了我妈长什么样。”他忽然说。
裴青崖顿了一下,侧过头。
“不是想不起,是彻底没了。连她穿什么衣服、说话什么声儿,全没了。”陈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你说,这塔到底算不算个玩意儿?拿我记忆换线索,换来的还都是要命的事。”
裴青崖沉默几秒,才道:“它选你,不是因为你命硬,是因为你命不该绝。”
“所以呢?我就得替它卖命,忘光所有重要的人?”
“没人逼你用。”裴青崖声音低下来,“是你自己一次次咬破手,往它身上滴血。”
陈九噎住。
他说得对。没人拿刀架他脖子上。是他自己非要查,非要听,非要拼了命去看那些不该看的东西。
他抬头看向玉璧,忽然觉得有点晕。那血光转得太慢,又太规律,看得人眼皮发沉。
“外面那个宫女……”他换了个话题,“她真是活祭?三十年前就被推进井里,头发一直长,铺满了整个井底?”
裴青崖点头:“她是第一批。”
“第一批?还有第二批?”
“有。”裴青崖终于收回视线,转向他,“而且不止她一个。这城里,三十岁以下、生辰合天象的女子,都被标记过。只是没人发现。”
陈九心头一紧:“谁标记的?”
“东宫。”裴青崖说,“他们用‘安神香’做引,让这些人夜里梦游,留下印记。你见过那种香吗?烧起来是青烟,闻着像梨花,其实掺了‘魂引粉’。”
陈九猛地想起西市药铺里那包免费派送的“宁神散”,当时他还顺了一小撮揣兜里……
他赶紧摸褡裢,翻出来一看,纸包完好,可里面药粉颜色偏灰,跟寻常不一样。
“操。”他把纸包扔地上,用脚碾碎,“我早该想到的。哪有白给的好事。”
裴青崖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你看我干嘛?”陈九不自在地问。
“你还能记住多少?”裴青崖突然问。
“什么?”
“你妈的脸没了。下一个会是谁?你自己?还是某个认识的人?”
陈九愣住。
他想说“关你屁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也想知道——下一次,他会忘记什么?
他低头看小塔,忽然觉得它沉得厉害。
“你说得轻松。”他冷笑,“你有金纹护体,有错金刀开路,还能随便出现在这种鬼地方。我呢?就靠这个破塔,每次用一次,少一块自己。你觉得值?”
裴青崖看着他,半晌,轻轻说了句:“你觉得不值,就不会再来。”
陈九张了张嘴,没反驳。
因为他知道,对方说得对。
他明明可以跑,可以躲,可以装瞎。可他还是来了。一路从货郎摊走到这地底阵眼,踩着血水,啃着冷馍,忘了亲娘的脸,也要把这事查到底。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现在转身走,他这辈子都会梦见这扇青铜门,梦见那个唱歌的宫女,梦见他妈站在灶台边回头笑——然后,笑没了。
他抬起头,看向中央玉璧。
血光依旧缓缓转动,像在等待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
裴青崖没拦他。
他又走一步,伸手想去碰那玉璧。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的瞬间,怀中小塔突然一烫。
不是温热,是灼烧般的烫,烫得他猛地缩手,差点叫出声。
塔身第九道纹路闪了一下,极短,像灯丝烧断前的最后一亮。
然后,归于沉寂。
他低头看塔,纹路全暗,连第一道都不亮了。
“耗尽了?”他喃喃道。
裴青崖走过来,站到他身边,也盯着那块玉璧。
“它累了。”他说。
“它也会累?”
“它吃的是你的记忆,不是铁砂。”裴青崖淡淡道,“你喂不饱它,它就没力气干活。”
陈九苦笑:“感情它还挑食。”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再动。
远处,青铜门外传来持续不断的撞击声,一下接一下,像是宫女祟在拼命拍门。可这里听上去,反倒像心跳。
咚、咚、咚。
陈九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坠,冰凉的。
他忽然说:“你说,咱们会不会也是别人故事里的角色?被人写好了剧本,一步步走?”
裴青崖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咧了下嘴,笑得有点涩,“我这命,八成是被人捏着鼻子安排的。可就算这样——”他抬手指向玉璧,“我也得亲手撕它一页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