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背靠着铜柱,手心还黏着干掉的血。喉咙像被火燎过,一喘气就疼。他眨了眨眼,视线总算稳住了。头顶那块血红玉璧还在转,慢得让人想打哈欠,可又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裴青崖站在原地,错金刀插在石板缝里,刀柄微微颤着。他自己也颤着,左脸那道金纹从眉骨往下爬,像是谁拿烫铁笔画上去的,还没干透。
“你还活着?”陈九哑着嗓子问,声音跟破锣似的。
“嗯。”裴青崖应了一声,没回头。
“你不是倒井口上让人射成筛子了吗?”
“没死成。”
“那你刚才救我,是顺路还是专程?”
裴青崖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陈九没答。他觉得啥都不对劲。这地方太安静,静得连心跳都嫌吵。宫女祟在门外撞门的声音没了,连风都没了。只有玉璧旋转时带起的一丝微响,像有人在远处磨牙。
他撑着铜柱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右耳的铜钱耳坠晃了一下,碰在铜柱上,“叮”一声轻响。这声音不大,可他耳朵一竖——好像有回音。
不对,不是回音。
是别的什么,在跟着震。
他低头看怀里小塔,塔不热也不亮,安安静静躺着,像个刚吃饱的老猫。他手指顺着铜柱往下摸,一路滑到地面刻的符文上。那些线条弯弯曲曲,看着眼熟。
再往旁边一根柱子走,指尖一触,猛地顿住。
这图腾——盘龙缠枝,龙头朝下,龙尾分三岔,像把叉子。
他记得这图案。
裴青崖腰间那把错金刀的刀柄上,就有这么个印子。以前他还笑过,说这龙长得寒碜,不像皇家气派,倒像街头卖烤串的铁签子。
“喂。”他转头,盯着裴青崖,“这标记……是你家的?”
裴青崖没动,也没说话。过了好几秒,才缓缓抬头,眼神沉得像井底泥。
“这是前朝秘葬的主阵。”他说。
声音不高,可字字砸在地上,咚咚响。
陈九愣了下,随即冷笑:“主阵?你家祖坟修得挺深啊,直接通到地底下当阵眼?”
“不是祖坟。”裴青崖低声道,“是守阵。”
“守什么?”
“命不该绝的人。”
陈九皱眉:“你这话怎么跟塔一个味儿?神神叨叨的。”
裴青崖没理他,抬手扶住刀柄,借力站直了些。动作一起,突然闷咳两声。他抬手去挡嘴,指缝里渗出一点东西。
金的。
不是血红,是暗金色,稠得像融化的铜汁。
那点金血滴在地上,正好落在一道符文凹槽里。“滋”一声轻响,像是水珠落进热锅,冒起一缕白烟。
陈九瞳孔一缩:“你吐的是啥?油漆?”
裴青崖抹了把嘴角,手背上留下一道金痕。他没答话,反而伸手扯开左边衣领,露出半边胸口。
陈九凑近一看,差点往后跳。
那片皮肤上刻着一片繁复阵图,颜色也是暗金,纹路蜿蜒如藤,边缘微微发烫。最要命的是——那图案的走向,跟铜柱上的图腾,严丝合缝。
就像拿同一个模子拓出来的。
“这……”陈九指着那纹,“你小时候让谁纹的身?道士兼职刺青师傅?”
“生下来就有。”裴青崖声音沙哑,“每一代裴家人,左胸都有这个。我们不是血脉继承人,是活钥匙。”
“所以你刚才说‘守阵人’,意思是你们全家都是保安?二十四小时值班防止坏人开门?”
“差不多。”裴青崖松开衣领,重新裹紧,“只不过,别人值完班能下班,我们一旦启动,就再也关不掉了。”
陈九听得脑仁疼:“那你现在算不算已经打卡上班了?”
裴青崖没接话。他拔起错金刀,拄在地上,呼吸比刚才更沉。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个靠柱,一个扶刀,中间隔着半步距离,却像隔了条河。
陈九盯着那块玉璧,忽然道:“你说你是守阵的,那这玩意儿是谁设的?总不能是你爹闲着没事挖坑玩吧?”
“我不知道。”裴青崖摇头,“我只知道,三百年前,有人用九个活祭重启地脉,失败了。阵法崩了一半,剩下这一半,被封在这底下,由裴家代代镇守。”
“活祭?”陈九眉毛一挑,“听着不像好人干的事。”
“从来都不是。”裴青崖冷笑,“他们选生辰合天象的人,灌药、封魂、钉入地脉做引子。你以为鬼市那些失踪案只是巧合?那是他们在补阵。”
陈九心头一跳:“等等……你说生辰合天象?那不就是——”
他猛地想起宫女祟。十七岁死的,头发长了三十年,铺满井底。她嘴里哼的童谣,调子阴得能冻住蚊子。
“她也是祭品。”他喃喃道,“第一批。”
裴青崖点头:“不止她。三十年来,每隔几年就会少一个姑娘。没人报案,没人追查,因为她们的家人,早被‘安神香’迷了心窍,以为女儿是自己跑的。”
“操。”陈九骂了一句,“这局布得真够远的。”
他低头看怀中小塔,忽然觉得它沉了不少。
就在这时,塔动了。
不是温热,也不是震动,是猛地一跳,像颗活的心脏在他胸口撞了一下。
他赶紧按住,可下一秒——
九道纹路,同时亮起。
蓝光炸开,照得整个圆形空间亮如白昼。九根铜柱上的符文跟着泛光,一条条亮起来,像是被人用火柴挨个点燃。那光芒顺着地面纹路爬向中央,汇聚在血红玉璧下方。
“我靠!”陈九吓一跳,“它今天吃错药了?”
塔不说话,可嗡鸣声越来越急,像一群马蜂在耳边绕圈。他想把它塞回怀里,可塔烫得离谱,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烧皮。
裴青崖也愣了,盯着玉璧,眉头拧成疙瘩。
“它干嘛?”陈九问。
“不知道。”裴青崖嗓音绷紧,“但肯定不是好事。”
话音未落,玉璧猛地一震。
“咔。”
裂了。
不是碎成渣,是正中间裂开一道缝,像蛋壳被无形的手掰开。灰烬从裂缝里飘出来,带着股陈年纸张烧焦的味道。
裂缝越扩越大,最后半边玉璧脱落,啪地砸在地上,碎成几块。
而在那玉璧背后——
露出了一个洞。
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一道石砌台阶从洞口螺旋向下,一级一级,没入黑暗。冷风从下面涌上来,吹得人后颈发凉,带着腐土和金属锈味,还有那么一丝……甜腥。
像是血放久了,开始发霉。
陈九咽了口唾沫:“这……通往哪儿?”
“不知道。”裴青崖盯着台阶,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知道,下去的人,没一个上来过。”
“那你家前辈呢?守阵的?”
“他们没下去。”裴青崖摇头,“他们只负责封门,不让任何人靠近。”
“结果你不但靠近了,还把我带进来?”陈九瞪眼,“你这不是守阵,是拆墙。”
裴青崖没反驳。他往前走了半步,错金刀横在身前,目光死死盯着台阶深处。
陈九也走近几步,蹲下身,伸手想去探那风口。
“别碰。”裴青崖突然出声。
“为啥?”
“风里有毒。”
“你怎么知道?”
“我闻出来了。跟十五年前李府井里的味道一样。”
陈九缩回手,皱眉:“你那天晚上……真屠了李府?”
裴青崖沉默片刻,才道:“他们逼我杀的。我不动手,我就得死。阵法要活祭,他们选了我当执行人。”
“所以你就照做了?”
“不然呢?”裴青崖转头看他,“你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钉进地底,变成一块会喘气的符纸吗?”
陈九说不出话了。
他想起自己每次用塔,都要丢一段记忆。他妈的脸没了。下一个会是谁?他自己?还是某个认识的人?
可裴青崖不一样。他不是丢记忆,他是从出生那天起,就被写进了别人的剧本里。
“所以你现在……”他低声问,“是继续演下去,还是想撕剧本?”
裴青崖看着台阶,没答。
风从底下吹上来,卷着灰,打着旋。陈九怀中小塔还在亮着,九道纹路交织成网,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咧嘴一笑:“行吧,反正我也记不太清昨天晚饭吃的啥了,多忘点也不差。”
裴青崖侧目:“你要下去?”
“不然呢?站这儿等它自动填平?”
“下面可能有机关。”
“上面还有箭雨呢,不也照样走过来?”
“下面可能有你没见过的东西。”
“那你见过?”
裴青崖顿了顿:“见过一次。那天之后,我再也没睡过整觉。”
陈九笑了笑,把手搭在他肩上:“那正好,咱俩凑一对,谁也别嫌弃谁胆小。”
他往前一步,站在台阶入口前,低头看那黑漆漆的洞口。
风更大了。
他右耳的铜钱耳坠轻轻晃了一下,碰在铜柱上,又是一声“叮”。
塔突然震了一下。
然后,九道纹路,齐刷刷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