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蹲在台阶口,手还悬在半空,离那股腥风不过三寸。风里带着铁锈味和一丝甜腻,像是旧棉絮泡了血又晒干了再点着。他右耳的铜钱耳坠轻轻晃了一下,碰在铜柱上,“叮”一声轻响,像谁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
他正要缩手,眼角余光一跳——裴青崖动了。
不是往前,是横跨一步,错金刀“锵”地抽出,刀背贴着地面划出一溜火星,紧接着“当”地架在了他脖子上。
刀不凉,反而有点温,像是刚被人握热了。
“你疯了?”陈九往后一仰头,躲开刀刃,差点坐地上,“我还没下去呢你就拦?”
“下面不能进。”裴青崖声音压得低,像从井底往上喊话。
“不能进你还站这儿喘气?”陈九翻白眼,“玉璧自己裂了,台阶自己出来了,风自己吹上来了,就差门口挂个牌子写‘欢迎光临’,你现在跟我说‘不能进’?早干嘛去了?”
裴青崖没答。他左脸那道淡金纹路微微发亮,像是皮下有根细线被谁悄悄通了电。他盯着台阶深处,眼神不像看路,倒像在数命。
陈九眯眼:“你早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这底下是个坑,专等着裴家人往下跳。”
裴青崖喉结动了动,刀没收,也没压得更紧,就这么悬着,像根晾衣绳,挂着两人的命。
“下面是最初的九转地脉阵。”他终于开口,“三百年前失败的那个。启动它,需要活祭。”
“哦。”陈九点头,“所以咱们下去找找有没有香炉、黄纸、供果,顺便给前人烧炷香,是吧?”
“需要裴氏血脉为祭。”裴青崖盯着他,一字一顿,“我的血。”
陈九笑了一声,短促,跟打嗝似的。
“所以你刚才让我下去,是打算等我踩到底,突然说一句‘哎呀忘了告诉你,得用我爹的种才能开门’,然后自己跳进去放血?”
“我没让你下去。”
“那你干嘛不早说?”
“说了你会听?”
“那现在说就有用了?”
两人对视,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刀横在中间,像条分界河。
陈九慢慢站起来,脖子擦过刀刃,火辣辣的。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咧嘴一笑:“行啊,裴大人,您这招欲擒故纵玩得挺熟。先把我带到门口,等塔亮了、玉璧裂了、台阶现了,再突然来一句‘危险,别动’——你是生怕我不紧张是吧?”
裴青崖没笑。他抬手,把刀收回半寸,可脚没动,还是死死挡在台阶前。
“我父亲用我的命在赌。”他说。
“赌什么?”
“赌东宫能成功重启地脉。”裴青崖声音低下去,“他们选了我当祭品。不是现在,是三十年前我就该死。可我活下来了,因为那天……阵法崩了。”
陈九愣住。
他忽然想起什么——第38章那扇青铜门后,裴父与道袍人密谈的画面。那句“孩子比大人更好控制”。
原来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思。
“所以你不是守阵人。”陈九嗓音有点哑,“你是备胎。万一主祭不行,就拿你顶上。你家祖传手艺,代代出替死鬼?”
裴青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金纹更亮了些。
“我不信命。”他说,“所以我逃了十五年。可今天,它自己找上门。”
陈九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不像个察幽司首领,倒像个被债主堵在家门口的赌徒,兜里揣着最后一枚铜板,准备认输。
“那你现在拦我?”他问,“是因为怕我抢你这‘光荣牺牲’的机会?”
“因为你下去也没用。”裴青崖摇头,“塔能镇阴,但破不了阵心。你只会死在半路,连累我也动不了。”
“所以你打算一个人跳坑?演一出悲壮英雄?”
“至少我能控制血流多少,撑多久。”
“操。”陈九骂了一句,往前逼近一步,“你以为我是为了救长安城?为了天下苍生?我他妈是为了查我妈怎么死的!结果你告诉我,线索就在底下,但我不能去,因为你怕死得太难看?”
“我不是怕死。”裴青崖终于抬眼看他,“我是怕变成怪物。”
陈九一怔。
“你说啥?”
“当年李府三百人,不是全被我杀的。”裴青崖声音发虚,“有一半……是我在阵中失控后,亲手撕碎的。我爹给我灌药,让我清醒着动手。他说,只有亲眼看着自己杀人,才不会反抗命运。”
陈九喉咙发紧。
他想起第34章的幻境——少年裴青崖站在尸堆里,脸上金纹游走,目光直勾勾看向他藏身之处。
那不是幻觉。
那是记忆。
“所以你现在拦我。”陈九低声说,“不是为了救我。是怕我看到你发疯的样子?”
裴青崖没否认。
就在这时——
“哗啦。”
锁链声。
从台阶深处传来,由远及近,哗啦、哗啦,像是有人拖着铁铐在爬楼梯。
地面开始震。
不是晃,是抖,像有人在底下用锤子砸墙。头顶的灰簌簌落下,砸在肩上,痒得发麻。
陈九低头看脚下,石阶边缘已有细小裂痕,黑雾正从缝里往外渗,像墨汁滴进水缸,迅速晕开。
“来了。”裴青崖突然说。
“啥来了?”
“阵眼醒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收刀,往旁边一闪,让出整条台阶通道。
“去!”他吼了一声,声音劈了叉,“快!趁它还没完全启动!”
陈九没动,反而盯着他:“你刚才还拿刀架我脖子,现在又让我冲?你脑子被门挤了?”
“我没时间解释!”裴青崖脸色发青,“如果你看到我变成怪物……记住,别信我说的话,别管我,往下走到底!”
“你到底在怕啥?”
“怕我亲手杀了你!”裴青崖咬牙,“像杀李府那些人一样!撕了你!嚼了你!一边哭一边吃!”
陈九瞳孔一缩。
空气凝固了一瞬。
锁链声越来越近,地面震动加剧,裂缝扩大,黑雾如蛇般扭动升腾。一股寒意顺着台阶往上爬,舔到脚踝,像冰水浸透鞋底。
陈九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他站在台阶第一级上,低头看那无尽黑暗。
风更大了,吹得他粗麻短褐猎猎作响,右耳铜钱耳坠不停晃荡,叮叮作响。
“你要是真变怪物。”他回头,咧嘴一笑,“我就拿货郎棒敲你脑袋,跟你小时候挨私塾先生打一样。”
裴青崖一愣。
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像是抽筋。
“滚下去。”他低声说,“别死在半路。”
陈九耸肩,转身,正要抬脚再进一步——
“轰!”
台阶炸了。
不是塌陷,是爆开。整段石阶从中间炸裂,碎石四溅,黑雾如狂蛇涌出,瞬间吞没视线。陈九只觉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被掀得后仰,可脚下一滑,并未倒地。
他睁眼,眼前已是一片混沌。
黑雾翻滚,如活物般扭曲,裹挟着腐土与血腥味扑面而来。他看见裴青崖还站在原地,错金刀横在胸前,左脸金纹剧烈闪烁,像是随时会烧起来。
“陈九!”裴青崖吼了一声,声音几乎被雾吞没,“别回头!”
陈九张嘴想回,可就在这时——
他怀里的小塔,突然不动了。
不是发烫,不是震动,是彻底静止,像块死铁。
与此同时,那股黑雾中,传来一阵极轻的笑声。
不是人声。
像指甲刮过铜盆,又像老鼠啃骨头。
陈九僵住。
他看见,在浓雾深处,有东西动了。
不止一个。
是影子。
扭曲,拉长,四肢反折,缓缓从台阶裂缝里爬出来。
而最前面那个,身形竟与裴青崖一模一样。
左手断指,右肩微斜,连走路时那点跛脚的姿势都分毫不差。
它抬起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蠕动的黑雾。
可它张开了嘴。
说出了三个字:
“我……恨……你。”
陈九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却撞上了铜柱。
他想喊裴青崖,可一转头——
真人还在原地站着,眉头紧锁,盯着那团黑影,嘴唇微动,似乎在念什么咒。
可没声音。
风太大。
雾太浓。
陈九只能看见,裴青崖的指尖在颤抖。
而那黑影,正缓缓抬起手,指向他。
手指一节一节伸展,像枯枝抽芽。
陈九屏住呼吸,右手摸向腰间褡裢,攥住了那根磨得发亮的货郎棒。
就在这时——
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