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那声闷响还在耳朵里嗡嗡打转,陈九后背已经撞上了铜柱。褡裢崩开一条线,几枚铜钱滚出来,在地上弹了两下就不见了。货郎棒脱手飞出,砸在三步外的碎石堆上,发出一声闷响,像谁在敲一口破锅。
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风声,又不像风,倒像是有人贴着耳膜吹气,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子铁锈混着烂木头的味道。右耳的铜钱耳坠被震得歪到了耳后,蹭得皮肤火辣辣地疼。他想抬手扶一下,胳膊却不听使唤,整条右臂麻得像是刚被雷劈过。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裴青崖!你父亲欠的债,该还了!”
这声音不响,却穿透力极强,硬生生从地下钻上来,字字砸进骨头缝里。陈九猛地睁眼,视线模糊了一瞬,才看清自己和裴青崖之间已经隔了六步远。一道翻滚的黑雾横在中间,像一堵活墙,不断扭动,边缘还往下滴着黏糊糊的液体,落地就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裴青崖还站着,错金刀插在身前的地砖缝里,左手撑着刀柄,整个人微微前倾,像是在顶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左脸那道淡金纹路正在发亮,可光越来越弱,纹路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痕,像是瓷器烧炸了口。一滴金色的血从裂口渗出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刀鞘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腾起一缕白烟。
陈九终于缓过劲来,挣扎着想站起来。他刚撑起身子,脚底一滑,差点又摔回去。低头一看,地上不知什么时候铺了一层薄薄的黑水,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腐烂的皮肉上。他皱眉,伸手去摸腰间——塔不在了。再一摸胸口,好在,那东西还在,紧贴着心口,温温的,像块刚捂热的石头。
他咬牙往前挪了半步,刚要开口喊裴青崖的名字,对面那人突然抬头,眼神凌厉得像刀子。
“别过来!”裴青崖吼了一声,声音沙哑,“站那儿!”
陈九顿住。
“你当我是来救你的?”裴青崖喘了口气,嘴角抽了一下,“我是在拦你送死。”
话音未落,那堵黑雾墙猛地一涨,像被人从后面狠狠推了一把。裴青崖闷哼一声,膝盖一弯,单膝跪地,错金刀都压得往下一沉。他左脸的金纹裂得更开了,三道新口子冒出血珠,连成一条斜线,像是脸上多了道伤疤。
陈九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他不想动。他知道一动就会被打飞回来,可不动,看着裴青崖一个人扛着这鬼东西,心里比挨揍还难受。
“外面是谁?”他终于问。
裴青崖没答,只抬起一只手,做了个“等”的手势。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瞳孔里闪过一丝金光,像是烛火跳了一下。
就在这时,那声音又来了。
还是那句:“裴青崖!你父亲欠的债,该还了!”
这次更近,也更清晰。不是幻觉。是谢昭。
陈九喉咙一紧。他跟谢昭打过不少交道,知道这人平时说话慢条斯理,判官笔点人脑门都像在批公文。可现在这语气,冷得能结冰。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塔,手指轻轻碰了碰它。塔身微温,没有震动,也没有发光,但那种熟悉的暖意还在,像是提醒他:我还活着,你也得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咬破舌尖,强行提神。然后举起塔,对准那团黑雾的来源——阵门方向。
塔身刚抬起来,一道微弱的蓝光便从塔底透出,像探照灯似的扫过去。蓝光穿过黑雾,落在石门上,门面突然变得透明,像是蒙了一层水汽的镜子。
镜子里的画面一闪而现。
谢昭站在门外,一身靛蓝圆领袍,银鱼袋挂得笔直。他手里那支判官笔正悬在空中,笔尖蘸着某种黑墨,在石门表面勾画符咒。每画一笔,石门就震一下,裂缝扩大一分。他身后站着七八个影卫,全都握着链刀,刀刃插在地上,双手按柄,像是在输送力气。
谢昭的脸很平静,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就像在办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陈九盯着那画面,心里咯噔一下。他原本还指望谢昭是被逼的,是中了杨崇的招,可现在看来,这家伙是真打算把门砸开,把里面的东西——不管是人是鬼是阵——全都毁了。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蓝光收回来,石门上的投影消失。可就在这瞬间,塔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陈九手一松,塔直接从他掌心飞了出去,像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直奔阵法中心而去。
他愣住,下意识伸手去抓,只捞到一把冷风。
塔在空中划出一道灼痕,速度快得留下残影。最后停在阵眼正上方,离地三尺,缓缓悬浮,塔身微微旋转,中央裂开一道细缝,像是张开了嘴。
陈九盯着那道缝,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腔。
他忽然想起塔灵以前说过的话——“它不认主,只认命不该绝的人”。可现在这模样,倒像是它自己有了主意,根本不听他的。
“他们有备而来……”裴青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低得几乎被阴气吞没。
陈九回头。
裴青崖还跪着,可身体挺得笔直,像是宁死也不肯趴下。他左脸的金纹已经裂成了蛛网状,金色的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浸湿了一大片。他抬头看陈九,眼神有点涣散,可嘴还在动。
“快走……”他说,“别管我……塔自己动了,说明它要做的事,比我们想的更重要。”
陈九没动。
他看着裴青崖,忽然觉得这人不像个察幽司首领,也不像个前朝遗孤,倒像个被困在井底的疯子,明明知道自己爬不出去,还要一遍遍往上跳。
“你说快走,我就走?”他咧嘴一笑,嘴角有点抖,“那你刚才拿刀架我脖子的时候,怎么不说‘快走’?”
裴青崖没回。
他只是慢慢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血,然后用那根沾满金血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个符号。陈九认得,是察幽司内部用来标记“禁入区”的符记。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裴青崖说,“你要是再往前一步,我不保证还能拦住你。”
“拦住我?”陈九笑出声,“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拿什么拦?拿血画符吓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
地面震动了一下。
那道黑雾墙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力量拉扯,朝着阵眼方向涌去。裴青崖闷哼一声,错金刀差点脱手。他咬牙撑住,额头青筋暴起,左脸的裂痕又加深了一分。
“你他妈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吼了一声,声音劈了叉。
“我知道。”陈九继续往前走,“我在做你不敢做的事。”
他又走一步。
塔在空中轻轻颤了一下,那道裂缝微微扩大,像是在回应他。
裴青崖突然抬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往地上一拍。一道金光炸开,形成半圆形结界,把他自己圈在里面。结界外,黑雾撞上去,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别逼我动手。”他说。
“你早动过手了。”陈九冷笑,“台阶炸的时候,你拿刀拦我,现在又画符设结界。你从头到尾就没信过我能活着走出去。”
“我不是不信你。”裴青崖喘着气,“我是不信我自己。”
这话一出,两人同时沉默。
头顶的闷响又来了,比之前更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下翻身。塔身那道裂缝突然亮起微光,一闪即逝。
陈九站在结界外,看着里面那个满脸是血的男人,忽然觉得有点累。
他不想吵了。
也不想逃了。
他只知道,塔飞出去了,谢昭在外面砸门,裴青崖快撑不住了,而他自己,还站在这儿,手里一根货郎棒都没了,只剩一个空褡裢挂在腰上,风吹得哗啦响。
“行。”他 finally 说,“我不进去。”
裴青崖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
“但我也不走。”陈九接着说,“我就站这儿,看你一个人演完这出悲情大戏。”
裴青崖瞪他。
“你——”
“省省吧。”陈九摆手,“你要死要活是你的事,可塔既然飞过去了,我就得把它拿回来。不然下次它想跑,我连追的资格都没有。”
他说完,不再看裴青崖,转身走向那根铜柱。货郎棒还在地上,他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灰,然后拄着它,像根拐棍似的,一步一步,朝悬浮的塔走去。
背后,裴青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像是随时会断气。可陈九没回头。
他知道,只要他一回头,心就软了。
可现在,心不能软。
塔还在那儿,裂缝微张,像是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