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背脊砸地的闷响还在耳道里回荡,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溅在脸上带着刺痛。他张嘴想喘,胸口却像被铁箍勒住,一口气卡在半道,喉咙发甜,一口血直接咳了出来。那血落在地图前的地面上,幽蓝的光映得血珠子泛出紫青色,像是活物般微微颤动。
他没管血,也没去擦嘴角。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幅铺满整面石壁的终南山图,山势起伏,沟壑纵横,主峰如剑指天。就在中央偏左的位置,一粒红点静静亮着,像颗凝固的心脏。
“九日后……”他嗓音劈裂,舌头像是不听使唤,“子时……入口现?”
话是说给自己的,也是说给旁边那个靠墙坐着的人听的。
裴青崖没应声。他整个人歪在断柱旁,左手死死抠着岩缝,右手握着错金刀,刀尖插进石缝里,硬生生拖住了两人滚落的势头。若不是那一刀钉得准,他们现在早被甩进崩塌的台阶深处,连骨头都得碾成渣。
可这一刀也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陈九侧头看他,只见他左脸那道金纹已经爬到了锁骨下方,皮肤底下透出诡异的淡金色脉络,边缘泛着灰白,像是瓷器裂开的细纹。更吓人的是,他右臂小臂部分已经开始透明,能隐约看见后面石壁上的地图轮廓从他胳膊里穿过去。
“你这模样,比鬼市卖的琉璃灯笼还透亮。”陈九咧嘴,想笑,结果牵动伤口,又咳出一口血沫。
裴青崖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浑浊却清醒。“闭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省点气。”
“我偏不说。”陈九撑着地,想站起来,试了两下,腿软得像煮过的面条。他索性跪着挪到地图前,伸手去摸那行朱砂字迹。指尖刚碰上,整幅图轻轻一震,红点闪了一下。
“还真有反应。”他嘀咕,“这玩意儿是画上去的还是长出来的?”
“阵法解封时自然显现。”裴青崖终于开口,一边说着,一边用刀撑起身子,缓缓往他这边挪,“不是谁画的。是它自己冒出来的。”
“那它为啥写‘九日’?”陈九回头,“为啥不写十日八日?它认识我?”
“它不认识你。”裴青崖喘了口气,终于挪到他身边,背靠着石壁坐下,“但它知道时间。地脉每九年松动一次,子时阳气最弱,阴门最薄。那时候,入口会自己开一道缝。”
“那我们得等九天?”陈九皱眉,“在这儿?吃灰喝风?”
“没人让你等。”裴青崖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动作慢得像在拆火药引线。那是半块玉珏,边缘参差,像是被人硬掰开的,表面刻着模糊的符文,在幽蓝地图光的映照下微微发烫。
他把玉珏塞进陈九手里。
“去鬼市,找曹福。”他说,“他能帮你。”
陈九低头看那玉珏,又抬头看他:“曹福是谁?太监?守冷宫那个?”
“嗯。”裴青崖点头,眼皮垂着,呼吸越来越浅,“他知道些事。别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你只要拿着这块玉珏去找他,他就会告诉你接下来去哪儿。”
“那你呢?”陈九攥紧玉珏,指节发白,“你不一起去?”
裴青崖没答。只是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血,结果手指一滑,带下一片皮肉似的——那片皮肤竟随着动作变得透明,像风吹散的雾。
“我走不了。”他说。
“放屁!”陈九猛地拔高声音,“刚才还能滚能跳能撞能挡,现在就说走不了?你当我是三岁娃儿哄?”
“我不是哄你。”裴青崖抬眼,目光直直钉在他脸上,“我的血在反噬。再动用一次血脉,我就要散了。留在这里,至少还能拖住阵法复原的速度。你走,才是活路。”
“我不走。”陈九把玉珏往地上一拍,“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你当我是什么?扔下兄弟自己跑路的货郎?”
“你是命不该绝的人。”裴青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塔选的是你,不是我。”
陈九一愣。
“你少来这套神神叨叨的。”他咬牙,“什么命该绝不该绝,我娘死的时候也没见天道伸手救她。我现在只知道,你要是死在这儿,我背着你的尸首也得把你弄出去。”
裴青崖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真实。像是冰层裂开一道缝,透出底下烧着的火。
“行。”他说,“那你记住——去鬼市,找曹福。别信任何人。”
“我不信别人,我还信你?”陈九冷笑。
“包括我。”裴青崖声音沉下去,“如果你再来找我,看到的可能不是我。记住这句话。”
陈九心头一跳,还想反驳,忽然间,石壁外传来一声冷笑。
“找到你们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岩层,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陈九浑身一僵,猛地扭头看向入口方向——那里只剩一堆碎石,封得严严实实。可那声音,分明就是谢昭的。
裴青崖瞳孔骤缩,原本缓慢的呼吸瞬间绷紧。他一把抓住陈九肩膀,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
“走!”他低吼。
“等等——”
“没有等等!”裴青崖猛地将他拽起,转身就往地图前那粒红点冲去。陈九踉跄几步,根本站不稳,只觉耳边风声一紧,整个人已被狠狠推向那幅发光的地图。
“记住,别信任何人——!”
最后一句话还在空中飘着,陈九的后背已撞上石壁。
没有坚硬感。
像撞进了一团温热的雾。
红点骤然放大,化作一圈光晕将他吞没。他下意识回头,只见裴青崖站在原地,左手还保持着推送的姿势,右臂几乎完全透明,左脸金纹裂开,金色血液顺着下巴滴落。他望着这边,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来不及了。
光芒暴涨。
陈九眼前一白,五感瞬间被抽空。身体像是被扔进滚筒里疯狂旋转,耳朵里只剩嗡鸣。就在意识即将溃散的刹那,他听见胸口传来一声蜂鸣。
短促、清亮,像夏夜蝉叫的第一声。
是塔。
它在响。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裴青崖站在原地,手臂缓缓垂下。
石壁震动加剧,碎石不断掉落。他能感觉到,外面的人正在破障。速度很快,不是普通察幽司卫的手法。
是谢昭。
他靠着石壁慢慢滑坐下去,错金刀仍插在地面,刀身微微震颤。左脸的裂痕已经蔓延到胸口,皮肤透明化超过一半,能看见内脏轮廓在微弱跳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曾斩过三百条性命的手,如今连握刀都开始发虚。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竟是跟陈九学的。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幅依旧亮着的终南山图。
红点已经熄灭。
地图开始褪色。
就像从未出现过。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
等。
陈九不知道自己飞了多远。
他只知道,当他再次感受到重力时,身体正往下坠。地面离得不远,也就一人高,可他毫无防备,结结实实摔在一片枯叶堆里,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趴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耳边嗡嗡作响,胸口那座小塔还在微微发烫,但蜂鸣声已经消失。
他艰难地翻过身,仰面躺着,看见头顶是一片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星星稀疏。四周寂静无声,连虫鸣都没有。
这是哪儿?
他挣扎着坐起来,摸了摸怀里的塔,还在。褡裢也还在,货郎棒掉了一根,但他没心思管。右手一紧,触到掌心硬物——是那半块玉珏。
他把它举到眼前。
符文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像在回应某种召唤。
“鬼市……曹福……”他喃喃念着,嗓子干得冒烟。
右耳耳垂空荡荡的,一阵冷风吹过,疼得钻心。
他下意识摸了摸,想起那枚铜钱耳坠已经没了,被阵法吞了。心里某个地方,像是缺了一块。
但他没时间伤感。
因为就在这时,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梆子响。
紧接着,一条巷口亮起了灯。
昏黄的光,摇晃的纸灯笼,写着一个“鬼”字。
陈九盯着那光,慢慢撑起身子。
他瘸着腿,一步步朝那条巷子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没停。
直到他的影子被灯笼光拉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像一把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