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火长廊尽头,石门虚掩,光从缝里漏出来,像谁在里头点了一盏没盖灯罩的油灯。沈知微抬脚踹了半扇门,门轴“吱呀”一声,像是多年没人动过,又像是故意卡着嗓子喊疼。
她没急着进,先伸手摸了摸门槛。指尖沾了层滑腻的灰,凑鼻下一闻——不是尘土味,是陈年药渣混着烧糊符纸的馊气。她皱眉,从药囊里捏出一小撮安神粉,指腹搓开,往门缝一弹。
粉末飘进去,刚落地就扭了个弯,贴着地砖往右拐,最后停在第三块青石上,堆成个小堆,像被风吹不散的雪。
“有东西吸它。”她低声说。
身后灵狐没吭声,但呼吸比刚才重了些。他站在两步外,手搭在墙边,指节发白,眼睛盯着那堆粉,耳朵尖微微抖。
她回头瞥他一眼:“你还行?”
“我没事。”他嗓音有点哑,“就是……这地方太安静了。”
“嗯,安静得不像话。”她点头,“连耗子都不来啃一口。”
她迈步跨过门槛,月白襦裙下摆扫过地面,鹅黄披帛轻轻晃了晃。掌心龙纹温顺地热着,不烫也不凉,像是认准了前头有什么。
主墓室不大,四壁空荡,只中央摆着一具黑檀棺椁,棺盖合得严实,表面无字无纹,连漆都没上一层。四周没有守陵傀儡,没有符咒阵法,连个香炉都没有。只有棺头摆着一块玉,嵌在石托上,半露在外,约莫巴掌大,呈暗金色,表面刻着扭曲龙形纹路。
沈知微蹲下,在距棺两尺处停下。她抬手轻抚袖中温脉镯,镯子原本冰凉,此刻却开始发烫,尤其靠近棺盖右侧缝隙时,烫得几乎握不住。
她眯眼。
方才在长廊,这镯子对第三个石俑有反应;现在,又是同一个方向。
“不对劲。”她低语,“活物不在俑里,是在这玉上。”
她从药囊取出一小撮安神粉,掌心摊开,缓缓伸向空中。粉末刚离手,便如被无形之手搅动,猛地朝房梁上方聚拢,旋即四散飞溅,像炸开的火花。
她立刻缩手。
“机关在顶上。”她咧嘴一笑,“碰玉就射钉,还挺懂礼数——贵客临门,先送点心。”
灵狐站她身后,喉结动了动:“你别真去碰。”
“我不碰。”她说,“但我得让它以为我要碰。”
她慢慢抬起右手,指尖朝那块玉伸去,动作极缓,像怕惊了梦里人。眼看距离只剩三寸,她忽然停住,手腕一翻,指甲轻轻刮过空气,做出“即将触碰”的假象。
头顶毫无动静。
她收回手,歪头想了想,忽而笑了:“哦,明白了。它要的是‘真正接触’,不是虚晃一枪。”
她低头看自己指尖,吹了口气,又从药囊掏出一枚清心丹含在嘴里。药味在舌根化开,脑子清明几分。
“这次来真的。”她说。
灵狐一把抓住她胳膊:“你疯了?万一钉子淬毒?”
“那就看你救不救得快。”她抽出手,往前一步,指尖终于落在龙纹玉上。
刹那间,整块玉“嗡”地一震,金光暴涨,照得满室通明。那光不刺眼,却带着股灼人的热浪,顺着她指尖往血脉里钻,像有条小蛇往上爬。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头顶房梁“咔”地裂开一道缝,数根透骨钉疾射而出,破空声尖利如哨。
她想退,但脚底像生了根。
一道雪影闪电般冲来,灵狐整个人扑上来,将她狠狠按倒在地。钉子擦着他左肩掠过,“夺夺”几声钉入身后的墙,尾羽还在颤。
她仰面躺着,后脑磕了下地,有点晕。灵狐压在她身上,银发垂下来扫她脸颊,鼻尖几乎贴着她鼻尖,呼吸滚烫。
“你——”她刚开口。
“闭嘴!”他低吼,耳尖红得能滴血,“你是不是非得把自己弄死才甘心?方才那一下,不只是机关!那是神器反噬!你碰的是活物!”
她眨眨眼,没生气,反而笑出声:“所以它认主了?”
“什么认主?那是封印!一旦触发,整个地宫都会塌!”
“塌了也值。”她慢悠悠坐起身,顺手拍掉裙子上的灰,目光落在那块仍泛着金光的玉上,“你看背面。”
灵狐喘着气,抬头看去。
玉已从石托脱落,斜躺在地,背面朝上。借着残余金光,能看清内侧阴刻一个古篆字——“渊”。
他瞳孔一缩。
“原来如此。”沈知微捡起玉,指尖摩挲那个字,笑得像偷到糖的孩子,“我说怎么温脉镯老往这边跑,这不是陪葬品,是钥匙。灵渊界的钥匙。”
她把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凑近闻了闻,摇头:“没毒,没咒,也没血祭痕迹。干净得很,倒像是……特意留给我拿的。”
“谁会把钥匙放棺材边上?”灵狐站起身,左肩布料撕裂,渗出血丝,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你就不怕这是个饵?”
“怕啊。”她点头,“可饵都摆到嘴边了,不吃多浪费?”
她把玉收进药囊,袋子鼓起来一块,沉甸甸的。她拍拍,满意地点头:“得了宝贝,该走了。”
灵狐没动。
“怎么?”她回头,“舍不得这黑屋子?”
他盯着那具黑檀棺,眼神复杂:“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么大个主墓室,就放一块玉?连尸首都看不见?这不像是埋人,倒像是……镇东西。”
“镇什么?”
“镇‘渊’。”他声音低下去,“我娘说过,有些门不能开,开了,就关不上。”
“那你娘还活着吗?”她问。
他一愣。
“不活着的话,”她耸肩,“那她的警告就只是故事。活着的话,她早该出来拦我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脚步轻快,裙摆晃晃。走到门边,回头看他:“走不走?再不走,我可要把你塞药囊里带出去了。”
灵狐咬牙,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主墓室,蓝火长廊依旧幽静,石俑捧着灯,脸模糊不清。走过第三个石俑时,沈知微脚步顿了顿。
温脉镯不烫了。
她低头看,镯子恢复冰凉,像从未有过反应。
“有意思。”她嘀咕,“刚才还烫得能煮鸡蛋。”
灵狐从旁边经过,扫了眼石俑,低声道:“它知道我们拿了东西。”
“知道又怎样?”她笑,“它又没腿追。”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穿过狭窄通道,绕过塌陷的九宫格,避开噬魂雾弥漫的黑洞。一路上,沈知微时不时摸摸药囊,确认龙纹玉还在。灵狐则始终走在她侧后方,左手按着左肩伤口,右手攥紧拳头,耳朵尖一直红着。
直到看见远处一丝微光——是地宫入口的方向。
“快到了。”她松口气,“等出去,我请你吃桂花糕,管够。”
“我不吃甜的。”他闷声说。
“骗人。”她回头,“你吃过的,上次一块半,还嫌不够。”
他不答,只加快两步,走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前行,影子在微光下拉长,叠在一起,像一幅走动的剪纸。
前方拐角,光更亮了些。她伸手拨开垂挂的藤蔓,外头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清香。
自由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忽然停下。
“怎么?”灵狐问。
她没答,低头看药囊。
那块龙纹玉,正在里面轻轻震动,像心跳。
她拉开袋口,取出玉,举到眼前。
金光又起,比刚才更盛,照得她整张小脸发亮。她盯着那“渊”字,忽然发现——
字迹边缘,浮现出极细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蠕动,缓缓组成一句话:
“命定之人,持钥归来。”
她眯眼。
还没来得及细看,玉光骤灭。
一切归于平静。
她把玉重新收好,拍了拍袋子,咧嘴一笑:“看来它挺认我。”
灵狐看着她,欲言又止。
“想说啥?”她问。
“你……真打算打开那扇门?”
她不答,只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像揣了满口袋糖。
风把她鹅黄披帛吹得飘起来,月白襦裙下摆扫过地面碎叶,药囊鼓鼓地晃在腰间。
她走出地宫,踏进夜色,头也不回地说:
“门早就开着了,我只是去拿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