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药囊吹得晃了晃,沈知微站在沈府门前的青石阶下,脚尖还沾着地宫外头的泥。她抬头看那扇黑漆大门,门环上的铜兽龇牙咧嘴,跟昨儿个一样难看,只是今儿个没挂红绸——按理说,她刚从皇陵回来,好歹也算立了功,门口至少该摆两盏灯、站两个丫鬟迎着,结果连狗都没叫一声。
门缝里透出点光,是内院的方向。那边隐约有碗筷响动,还有人笑,听着像是在摆宴。可这门,偏偏就为她关着。
她低头看了眼腰间鼓起的药囊,龙纹玉在里面安分得很,不震也不烫。她用指尖轻轻拍了拍袋子,像拍小孩的屁股那样轻快,嘴角一翘:“哟,回家还得看脸色?”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柳姨娘站在门后,一身藕荷色褙子,颈上挂着佛珠,手里还捻着一颗,指腹来回搓,发出细微的“咯哒”声。她瞧见沈知微,没动,也没让路,只把眼皮抬了抬,嘴角一扯,冷笑出声:“哟,这不是咱们家的‘小功臣’回来了?贱种就是贱种,再蹦跶也进不了正门。”
沈知微眨眨眼,小脸绷得一本正经:“姨娘,您这话说的,我耳朵不好使,听岔了可怎么办?”
“我怕你聋!”柳姨娘往前半步,站到台阶上,居高临下,“你以为你去了趟地宫,捡了块破石头,就能翻身做主了?告诉你,沈家的规矩,还轮不到你一个庶出丫头来定!”
沈知微没接话,只歪头看了看她腰间——新挂了块玉佩,水头足,雕工细,一看就不是府里统发的玩意儿。她心下了然,手指悄悄摸进袖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符纸,贴在掌心。
读心术一开。
眼前浮出几行字:【疯狂90%,杀意100%】。
她心里“啧”了一声,面上却更乖了,仰头甜甜道:“姨娘今天打扮得真精神,这玉佩配您这身衣裳,亮堂得能照见鬼。”
柳姨娘一愣,下意识摸了摸玉佩,随即反应过来被骂了,脸立刻沉下来:“你少在这儿装傻充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娘当年勾引老爷,生下你这个祸根,如今你还想学她那一套,是不是?”
沈知微叹了口气,从药囊里掏出一串糖渍山楂,红艳艳的,裹着晶亮糖霜,还撒了层芝麻。她咬了一口,酸甜味在嘴里炸开,眯眼笑了:“哎呀,这山楂真不错,我在路上买的,五文钱一串,便宜又解馋。”
她一边嚼,一边慢悠悠地走到柳姨娘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亮的:“姨娘要不要来一口?可甜了。”
柳姨娘往后退了半步,嫌恶地皱眉:“滚开!谁要吃你这种粗劣东西!”
“不吃?”沈知微笑容不变,突然抬手,把整串山楂狠狠拍在柳姨娘脸上。
“啪”一声,果肉碎裂,糖浆四溅,几颗山楂直接糊在她左颊,还有一颗顺着鼻梁滚进嘴里。柳姨娘“呕”地一声,猛地吐出来,呛得直咳嗽,佛珠都甩到了脖子后头。
就在她捂嘴弯腰的瞬间,沈知微指尖一弹,那张真话符如尘埃般滑入她衣领,悄无声息地贴在后颈皮肤上。
柳姨娘咳了几声,抬手抹脸,糖汁顺着指缝往下滴。她瞪着沈知微,眼神像刀子:“你……你竟敢——!”
沈知微往后退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小脑袋歪着,一脸无辜:“姨娘,您怎么了?是不是山楂太酸,刺激到胃了?要不要我给您开点温中和胃的药?”
“不用你假好心!”柳姨娘咬牙切齿,胸口剧烈起伏,“你这个小贱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在佛堂埋符咒,在厨房下毒,在六皇子府搅风搅雨,现在又去地宫偷东西!你根本就是个灾星!克死你娘还不够,还想克死全府吗?”
沈知微依旧笑:“姨娘,您这话说重了。我哪有那么大本事?顶多就是……顺手治了个病,捡了块玉,帮六皇子驱了个蛊。对了,您知道六皇子今天封我做御前女医了吗?圣旨都下了,九龙佩我都戴过。”
“御前女医?”柳姨娘嗤笑,“一个八岁的小丫头,也配?你连药炉都搬不动,还想给皇上把脉?做梦!”
“梦不梦的,反正我已经做了。”沈知微耸耸肩,“倒是姨娘您,天天念经拜佛,佛祖怎么没保佑您生个儿子呢?哦对了,您去年偷偷喝过堕胎汤,这事我知道。”
柳姨娘浑身一僵,瞳孔骤缩:“你……你说什么?”
“我说啊,”沈知微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您为了不让大夫人压您一头,自己打了胎,还栽赃给厨房的婆子。结果那婆子被杖毙了,您倒好,继续念佛,装慈悲。啧啧,这佛珠捻得这么勤,菩萨听了都嫌脏吧?”
“你胡说!我没有!”柳姨娘尖叫起来,脸色发白,“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
话没说完,她突然顿住,双眼睁大,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真话符生效了。
她嘴唇颤抖,不受控制地张开,声音拔高,带着哭腔又含着狠毒:“我要杀了你!我要让你身败名裂!你娘死了没人护你,我也要让你烂在井底!你活着一天,我就不得安生一天!我恨你!我恨不得扒你的皮,抽你的筋,把你扔进化尸池!”
最后一个字落地,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坐在石阶上,嘴巴还张着,眼神空洞,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沈知微拍拍手,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串山楂,递给旁边虚掩的门缝:“来,吃一个?刚做的,不酸。”
门缝里没人应,但帘子抖了一下。
她收回手,笑眯眯地看向柳姨娘:“姨娘,您刚才说啥?我没听清,能再说一遍吗?”
柳姨娘没动,佛珠散了一地,有几颗滚到了门槛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那块新玉佩从衣襟里滑出来,沾了糖汁,黏糊糊地挂在胸前。
沈知微蹲下身,捡起一颗佛珠,放在手心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回她脚边:“姨娘,您这佛珠,缺了一颗。要不我帮您补?正好我药囊里有颗黑檀珠,跟地宫棺材板是一个料。”
柳姨娘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恐。
沈知微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月白襦裙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清光洒在府墙上,像铺了层盐。
她深吸一口气,药囊在腰间轻轻晃。
门内那顿饭还在吃,笑声不断,碗筷叮当。没人出来看一眼,没人问一句她回来了没有。就连门房老张,也缩在耳房里,连灯都不敢点。
她笑了笑,小声嘀咕:“庆功宴都不请我,真不够意思。”
她没动,也没走,就站在石阶下,左手搭着药囊,右手捏着那串没吃完的山楂。风吹过来,鹅黄披帛扬了扬,像只不肯落地的蝴蝶。
柳姨娘坐在台阶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站着,看着她吃山楂,看着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沈知微咬下最后一颗山楂,核儿在嘴里转了转,然后“噗”地一声吐出去,正中门环上的铜兽眼睛。
她舔了舔手指,笑出一对梨涡:“下次,我带把锤子来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