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声刚落,月光被云层吞了大半,只余几缕残影洒在假山石上。楚昭言的手还攥着那张油纸,指尖发僵,对面黑衣人短刃垂地,刀尖正对着他心口。
两人谁都没动。
风从园子东头刮过来,带着一股陈年药渣的霉味。
楚昭言忽然咳嗽两声,嗓音拔高,奶里奶气:“哎哟!吓死我啦!我还以为是耗子钻瓮呢!”
说着,他一屁股坐在泥地上,药囊拍得啪啪响,整个人缩成一团,活像被吓懵的小乞儿。
黑衣人眉头一皱,刀尖微抬。
“你是谁?”声音压得低,却带了三分迟疑。
“我?我是厨房新来的小厮啊!”楚昭言抹了把脸上的泥,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管事的让我半夜来取腌菜,说大人要配药酒……这不找错瓮了嘛!”
他一边说,一边把油纸往怀里塞,动作笨拙,像是藏块偷来的饼。
黑衣人盯着他看了两息,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色短褐——确实是下人穿的料子,袖口还打着补丁。
“滚。”黑衣人收刀入鞘,转身就走,脚步轻得像猫踩瓦片。
楚昭言低头哈腰,连声道:“是是是,小的这就滚!”
等那人身影消失在东廊拐角,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闷得发疼。
不是密使接应,就是府里巡夜的暗卫。
不管是谁,都不能在这儿多待。
他摸了摸怀里的油纸,不够。
破瓮里那份只是抄录,字迹潦草,关键处还缺了几行。
必须进书房,找原件。
他贴着墙根爬起,耳朵竖着听动静。
远处主院还有说话声,像是萧明恪还在议事。
眼下最危险的是书房一带——守卫一刻钟一巡,灯影晃得厉害。
他蹲在花坛后数了数:第一队戌时三刻过,第二队亥时过,第三队……现在刚走。
还剩一刻钟空档。
他咬牙起身,沿着西边夹道快步挪动,脚下踩到枯枝也不停,直奔书房后窗。窗扇老旧,插销锈了半边,他从药囊掏出铁丝,轻轻一拨,“咔”一声,窗开了条缝。
他翻身跃上窗台,矮身钻入。
屋里一股沉木香混着墨味,书案上摊着几卷医典,砚台未盖,笔毫干结。
他没敢点灯,借窗外微光扫视一圈——紫檀书柜靠墙立着,锁扣锃亮;博古架摆满玉器,底座积灰;墙上挂幅《百草图》,画轴歪了一寸。
他眯眼盯了那幅画三息,忽然伸手一推。
“咯”的一声,墙后传来机括轻响。
他闪身过去,掀开画轴,露出一道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封信。
信封未封蜡,但盖着两枚印——一枚是太医署火漆印,另一枚是北燕狼头纹。
他抽出信笺,展开一看,字迹工整:
> “北燕右相亲启:
> 楚氏小儿已定为瘟疫源头,三日后将押入天牢。天书残页藏于皇陵西侧第三碑下,届时由内侍调包取出,交予密使接应。
> 事成之后,贵国许我‘新天朝’医统独尊之位,永断民间私传针法。
> ——萧某手书”
楚昭言瞳孔一缩。
嫁祸我?
天书残页?
皇陵?
他迅速将信折好塞入怀中,正要退身,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灯笼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
“大人说今夜特别,不可擅离岗位。”一个声音道。
“可咱们都巡三趟了,哪有动静?”另一个打哈欠。
“少废话,去书房看看。”
楚昭言猛地吹灭桌上残烛,一闪身躲进博古架后。架子高大,挡得住身形,但他个子小,蜷在角落,膝盖顶着下巴,连呼吸都屏住了。
门“吱呀”一声推开。
两人提灯进来,灯光扫过书案、柜子、墙角。
“没人。”一人说。
“再看看。”另一人走近博古架,灯举得高。
光影掠过楚昭言鼻尖,他连睫毛都不敢眨。
那人转了一圈,嘀咕:“怪了,刚才好像听见动静。”
“你听岔了,这会儿连耗子都睡了。”
两人又绕了一圈,确认无异状,这才关门离去。
楚昭言等脚步彻底消失,才缓缓松了口气,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
不能走原路。
排水渠那边已经被盯上了,他亲眼看见两个守卫蹲在铁栅口抽烟,腰间佩刀擦得发亮。
他摸了摸墙上的暗格机关——能开一次,未必能再开第二次。
萧明恪这种人,肯定设了预警。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案下的狗洞通风口上。
洞不大,但够一个孩子钻。
他趴下身,探头往外看——外面是条窄巷,通向马厩区。
成了。
他钻出通风口,贴着墙根往西挪。马厩里鼾声阵阵,马夫歪在草堆上打盹,手里烟斗早灭了。一辆运废料的板车停在侧门边,车上堆满烂草席和碎药渣,赶车的老汉靠在车轮旁,帽子盖脸,睡得正熟。
楚昭言左右一望,没人。
他矮身钻进车底,蜷在横梁下,一手按住怀里的信,一手抓了把烂草盖在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车轱辘一震,板车动了。
老汉哼着小曲,扬鞭催马:“走啰——倒垃圾喽——”
侧门吱呀打开,守卫懒洋洋挥手:“去吧去吧,早点回来。”
板车晃晃悠悠出了府。
楚昭言在车底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终于,车停了。
“倒了倒了,赶紧回!”老汉吆喝着卸车,把烂草席一股脑掀进沟里。
等他赶车离开,楚昭言才从车底钻出,拍掉身上的草屑,蹽腿就跑。
半个时辰后,他钻进太医署后巷那间废弃药庐,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浑身泥浆,衣服破了三道口子,膝盖渗血,怀里那封信却干干净净。
他喘了两口气,从药囊摸出火折子,吹亮,点燃桌上小油灯。
昏黄的光晕铺开,他掏出两张纸——一张是破瓮里找到的油纸残页,一张是从书房暗格拿的完整信笺。
他逐字对照。
残页缺了最关键的一句:“楚氏小儿魂魄残缺,正合祭天书裂隙,可用其命改写天命。”
他手指一顿。
他们要拿我当祭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灯芯爆了个火花。
他吹灭灯,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他缓缓站起身,把两张信纸叠在一起,塞进药囊最底层,用针线缝死。
然后他从墙角扒出药耙,拍掉灰,抱在怀里。
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乞儿。
但他知道。
他知道萧明恪要杀他。
他知道北燕要夺天书。
他知道那封信,能让他从九品御医,变成能面见皇帝的人。
他推开药庐门,晨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
他迈步走出去,脚步很轻,却一步比一步稳。
街角炊烟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