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宫墙,楚昭言抱着药耙走在青石板道上,脚步不快,像平日里去倒药渣的小厮。他身上还沾着昨夜的泥灰,袖口裂了口子,膝盖处渗出血迹干成一条线。可怀里那封信,压得他脊背挺得笔直。
药庐离皇宫三里路,他走了半个时辰。不是走不动,是不敢快。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递上去,自己就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翻卷宗的九品御医,而是直接撞进刀口上的小孩。
宫门到了。
守门太监斜眼一扫:“哟,这不是小楚大人?今儿怎么没穿官衣?”
楚昭言低头,声音发颤:“草民……有要事面圣。”
“要事?”太监嗤笑,“童子不得干政,这是祖制。你当你是谁?拎个耙子就想闯宫?滚一边去!”
旁边几个侍卫跟着哄笑。
楚昭言没动。他从药囊里掏出一个粗布包,双手高举过头顶,指节因用力泛白。
“草民楚昭言,有逆谋密信,献予陛下!”他嗓音尖细,却一字一顿,“信上有太医署火漆印,还有北燕狼头纹。”
笑声戛然而止。
殿内当值太监听见动静,走出来看了一眼布包角露出的印痕,脸色微变。他没接,也没拦,转身就往里走。
片刻后,一道传召下来:九品御医楚昭言,即刻入偏殿觐见。
楚昭言低头跟进宫门,药耙拖在地上,刮出一道浅痕。
偏殿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灰烬崩裂的声音。皇帝坐在案后,黄袍未整,显然是刚被叫起。他盯着这个浑身狼狈的小孩看了三息,才开口:“你说有密信?”
“有。”楚昭言跪下,双手奉上布包。
皇帝亲自拆开。布一层层揭开,露出信封。他一眼看见那两枚印,瞳孔猛地一缩。
“念。”他声音低哑。
内侍接过信,朗声读起。从“北燕右相亲启”到“新天朝医统独尊”,一字未漏。
殿内空气凝住。
皇帝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萧明恪!”
内侍立刻应声:“已传召,正在路上。”
楚昭言仍跪着,头垂得很低。他听见自己心跳,也听见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稳、慢、从容,像是来上早课的太医,不是被押的逆臣。
门开。
萧明恪走进来,月白长衫,腰佩玉珏,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他看见楚昭言,微微一怔,随即目光落在皇帝手中的信上,笑容淡了半分。
“臣参见陛下。”他跪地叩首,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萧卿,”皇帝把信甩在他面前,“你作何解释?”
萧明恪展开信,从头看到尾,眉头越皱越紧。末了,他抬头,神色悲愤:“陛下!此信笔迹虽与臣相似,然内容荒谬绝伦!臣侍奉两代君王,清白自持,岂容一八岁稚童污蔑构陷?恐是有人仿造笔迹,栽赃陷害!请陛下明鉴!”
他说完,转向楚昭言,语气竟带几分痛心:“小郎君,你我素无恩怨,为何编造如此弥天大谎?”
楚昭言抖了一下,像是被吓住。
皇帝盯着他俩,沉默良久。
终于开口:“即日起,萧明恪停职待查,居所软禁,非诏不得出入。密信封存,交刑部会同大理寺,五日内查明真伪。”
“陛下!”萧明恪猛然抬头,“臣冤枉!”
“退下。”皇帝声音冷如铁。
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萧明恪手臂。他没再挣扎,只回头深深看了楚昭言一眼——那眼神不像恨,倒像在看一只误闯陷阱的野兔。
人被带走了。
皇帝转向楚昭言:“你留下。”
内侍退下,殿门关紧。
“说吧,哪来的信?”
楚昭言咽了口唾沫:“回陛下……昨夜奴在城外废弃药庐捡药渣,听见两个小宦官说话,说萧大人府里今晚不锁渠口,等‘人’进来。奴害怕,躲起来听,后来……就摸进了府,在破瓮里找到一张油纸,又从书房通风口钻进去,看见墙上画轴歪了,顺手一推,得了这封信。”
他语速快,带着孩童特有的慌乱,但每一句都踩在实处。
皇帝眯眼:“你一个孩子,敢夜探重臣府邸?”
“奴……奴是怕死。”楚昭言低头抠手指,“奴听说瘟疫的事要算到罪臣之子头上,若被抓,必死无疑。奴只想活命,才冒险一试。”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今年几岁?”
“八岁。”
“八岁就懂这些?”
楚昭言摇头:“不懂。奴只知道,若不说出来,奴活不成;若说出来了,或许还能活。”
皇帝缓缓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你回去吧。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是。”楚昭言磕了个头,慢慢退出殿门。
小太监引他出宫。一路无话。
走到宫门口,小太监低声说:“楚大人,走侧门,少些人瞧见。”
楚昭言点头,抱着药耙拐进窄巷。
阳光照在宫墙上,暖得不像话。可他后背全是冷汗。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萧明恪不会认输。
那封信也不会是终点。
他自己,已经站在风口浪尖。
他走出宫门,踏上大街。脚步还是慢的,脸上又挂起那副傻乎乎的表情,像刚领了赏钱的小乞儿。
可刚转过街角,他眼角一跳。
同一个灰衣仆从,在三个街口反复出现。第一次在茶摊边假装买水,第二次蹲在药铺门口系鞋带,第三次,竟站在对面屋檐下,直勾勾盯着他。
楚昭言没停步。他抱着药耙继续走,转入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晾着布幡,红的、蓝的、褪色的,随风晃荡。
他贴墙站定,喘了口气。
手悄悄伸进药囊,摸到针匣边缘。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安心。
他想起昨夜钻车底时,怀里信纸硌着胸口的感觉。
想起破瓮里那张油纸缺了关键一行。
想起萧明恪被带走时,最后那个眼神。
“他不会认输……”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也不能停下。”
巷外脚步声消失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迈步。
走上大街时,他又成了那个不起眼的小药童。走路有点跛,药耙拖地,头发乱糟糟扎成小揪,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曲子。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横过整条街道,一直延伸到宫墙之外。
他走过一家点心铺,老板正往门口摆蒸笼。热气腾腾中,一个提食盒的妇人从铺子里出来,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宫方向走去。
楚昭言脚步顿了半秒。
那妇人穿着宫婢常见的青灰衫子,可裙角绣了一圈极细的银线——那是皇后宫里的标记。
他没多看,继续往前走。
街角炊烟升起,饭香混着药味飘在空中。
远处传来打更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浮。
他拐过最后一个弯,眼看就要到住处。
门前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遮了半扇窗。
他伸手摸了摸药囊。
信已交出,针还在。
命还在。
他抬脚迈进院门。
屋里桌面上,静静放着一个陌生的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