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言一脚跨进院门,反手就把门闩插上了。他没点灯,也没换衣,就那么抱着药耙站在屋中央,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个食盒。
食盒是青漆木的,四角包铜,盖子严丝合缝,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用的东西。他记得上一章结尾时那宫婢裙角闪过的银线——皇后宫里的标记。现在这食盒出现在他桌上,连个送信人都没有,像块石头自己长腿跑来的。
他蹲下身,从药囊里摸出一根细铁丝,在指尖绕了两圈。这不是针,但能当探针使。他轻轻掀开盖子一条缝,铁丝伸进去蹭了蹭最上面那碗汤的表面。拿出来一看,铁丝尖端泛着一层油光,还带点黏。
“不像是馊的。”他小声嘀咕,“倒像是……熬过头的老母鸡汤。”
他把铁丝塞回药囊,又伸手去碰碗沿。温的,刚送来不久。他抬头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全黑,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打更人敲了两下梆子,三更还没到。
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小乳牙:“来得正好,我还没吃饭呢。”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三短一长的敲门声。
楚昭言眉毛一挑。这暗号他知道——前两天萧明恪府上来人查探时,用的就是这个节奏。当时他还装傻充愣,现在倒好,对方直接拿来当通行令用了。
他趿拉着破草鞋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瞧。是个灰衣宫人,低着头,手里提着个小药罐。
“谁?”楚昭言喊了一声,嗓音拖得老长,带着点鼻音,活像个刚睡醒的小屁孩。
“奉命送补药膳。”宫人低声说,“萧大人念你辛苦,特赐一碗参鸡汤,外加莲子粥、酱萝卜。”
楚昭言心里冷笑。萧明恪被软禁了还能“特赐”?骗鬼呢。但他脸上立刻堆起笑,一把拉开门:“哎哟!多谢多谢!快进来坐!”
宫人没动,只把药罐递进来:“不必了,我还要回宫交差。”
楚昭言却不接,反而往屋里退了一步:“外面冷,您喝口热茶再走嘛!我这儿有去年存的野山茶,可香了!”说着还真的转身去灶台边倒水,动作麻利得很。
宫人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迈了进来。
楚昭言一边倒茶一边偷瞄对方。这人三十出头,脸色蜡黄,左手虎口有茧,是常年握笔的痕迹。他心说:八成是萧明恪府里管文书的小吏,现在改扮宫人来送毒食,倒是会用人。
茶倒好了,他双手捧着递过去:“您辛苦啦!”
宫人接过,低头吹了口气。
就在那一瞬间,楚昭言悄悄闭上了眼。
【系统启动,读心术开启。】
耳边立刻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像从井底传来:
“……粥里掺了‘断肠散’,三更发作,无人察觉……只要他今晚不死,明早咳血就行……萧大人说了,宁可误杀,不能放过……”
楚昭言眼皮都没抖一下,端起桌上的汤碗就喝。
“哇!真香!”他咂咂嘴,“这鸡炖得烂糊,油都不腻!”
他其实根本没咽,而是用袖中藏着的药囊吸走了汤汁。那药囊是他亲手做的,内层是蜂蜡涂布的细麻布,遇液即吸,外表看不出来。他嘴一抿,假装咀嚼,实则把干饼塞进嘴里当幌子。
宫人坐在那儿,眼睛一直盯着他吃。
楚昭言也不急,一口汤一口饼,吃得呼哧带响,末了还打了个饱嗝:“太撑了!剩下这些我留着明早吃!”
他说着,端起剩下的饭菜就往院角的泔水桶走。
狗是条老黄狗,原本趴在柴堆旁打盹,闻见饭味立刻窜过来。楚昭言把粥倒进去一半,狗扑上去就啃。
宫人站起身,声音有点发紧:“小郎君,这饭……你真吃了?”
“当然!”楚昭言拍肚子,“不信你看我脸红不红?”
他故意憋气,脸果然涨得通红。
宫人点点头,勉强笑了下:“那……我走了。”
“慢走啊!”楚昭言挥挥手,顺手把门关上,插上门闩,然后贴在门板上听了听。
脚步声远了。
他转身就冲到后院,拎起水瓢往狗嘴里灌清水。狗已经抽搐起来,嘴角冒白沫,四肢僵直。
“别死啊!”楚昭言翻出随身的小药瓶,倒出两粒黑丸塞进狗嘴,“你可是我的证人!”
他守着狗揉肚子按穴位,足足忙了半炷香时间,狗才缓过劲来,趴在地上喘粗气。
楚昭言抹了把汗,回头看向屋子。
灯还没点,但他知道,有人在看。
他故意咳嗽两声,声音沙哑,接着扶着墙踉跄几步,一头栽进屋里。床板发出“哐”的一声响。
然后他吹灭了本来就没点的油灯,躺平,半敞着房门。
夜更深了。
他躺在黑暗里,听见巷口有轻微的脚步声停了一下,又退走。是巡夜的更夫,看见他房门开着,床铺上有人影躺着,还咳了两声,便没多管。
他知道,这一关过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楚昭言还在“昏睡”。
他耳朵却竖着。
果然,没过多久,又是三短一长的敲门声。
他没动,也没应。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推了推门,门没锁。那人探头进来,一眼就看见楚昭言躺在床上,脸色发青,嘴唇泛紫,床边还放着个破碗,里面是混着药渣的呕吐物——那是他昨晚用猪血和苦杏仁调的假吐。
宫人瞳孔一缩,立刻退出去,脚步匆匆地往城东方向去了。
楚昭言睁开眼,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
“戏演完了。”他拍拍脸,自言自语,“现在该他得意了。”
他走到灶台前,烧热水洗脸,又给狗喂了点小米粥。狗昨夜受惊,今天蔫蔫的,但性命无碍。
他摸摸狗脑袋:“你比我还惨,好歹我还能装病,你可是真遭罪。”
他把剩下的毒粥倒进灶膛烧了,碗也砸碎埋进后院土里。药耙靠墙站着,药囊挂在腰带上,湿漉漉的,昨晚吸的汤汁还没干透。
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不开不开就不开……”
哼着哼着,他自己先笑了。
他知道萧明恪现在一定正坐在软禁的院子里,听着宫人回报“楚昭言已中剧毒,恐活不过三日”,脸上挂着那种温润如玉的微笑,心里却在数着他还有几个时辰断气。
“你算错了。”楚昭言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指,“我没吃那碗粥,但我让你以为我吃了。你派人来看我‘病卧不起’,我就躺着给你看。你想让我死,我就装死。”
他站起身,走进屋,从床底下抽出一块松动的地板,把那封密信的副本塞进去,再盖好。
然后他回到门口,拿起药耙,轻轻敲了敲地面。
三长两短。
这是他和自己定的暗号:**安全,未暴露,继续装。**
他知道下一章会发生什么——朝堂突变,萧明恪当众诬陷他伪造密信,皇帝震怒,召他入宫对质。
但现在,他还不能动。
他必须继续待在这个破院子里,像个中毒将死的小药童,等着那一纸传召。
阳光照在他歪扭的小髻上,药耙影子斜斜地拉在地上,像一根指向未来的针。
他抬头看了看天。
云很淡,风很轻,狗在打盹,巷子里没人。
一切如常。
他转身进屋,关上门,吹了声口哨。
哨声短促,像刀锋划过竹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