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言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嘴里哼的小曲还没唱完第三句,巷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只把药耙往身前横了横,像是怕挡路,又像是在划地为界。
脚步停在他门前。
“楚小郎君。”来人是宫里传话的内侍,紫绸腰带,声音尖细,“陛下召你入宫,即刻动身。”
楚昭言一愣,手里的药耙差点砸自己脚面上。他抬头,眯眼看着那内侍,脸上还挂着刚才哼曲子时傻乎乎的笑:“啊?我?进宫?”
“别装傻。”内侍皱眉,“昨儿不是还装病咳血吗?今儿倒有精神晒太阳了?快走,朝会正等着你呢。”
楚昭言心里咯噔一下。好家伙,这火来得比他想的还快。他原以为萧明恪至少得等个两三天,等他“毒发身亡”的消息坐实了再动手。没想到这人沉不住气,趁他“病重”直接拉去朝堂当众问罪——这是要让他死得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他慢吞吞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顺手从门后抓起药耙扛肩上,歪扭的小髻晃了晃,活像个刚睡醒就被赶去放牛的村童。
“走就走呗。”他嘟囔,“我又没偷皇上银子。”
内侍冷哼一声,转身就走。楚昭言趿拉着破草鞋跟在后头,一步三晃,时不时还咳嗽两声,肩膀一耸一耸的,仿佛一口气喘不上来就得当场栽倒。
两人穿过集市,走过石桥,一路进了皇城。守卫看了眼内侍的牌子,放行。楚昭言低头跟着,眼睛却没闲着。宫墙高,阳光斜,影子拉得老长。他数着步子,七十三、七十四……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缝里,像在丈量命有多长。
大殿门口,早有人候着。
萧明恪站在文官队列前头,一身青玉官袍,袖口绣着银线云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甚至还带着点温和的笑。他看见楚昭言进来,微微颔首,语气关切:“小郎君身子可好些了?听说昨夜吐了血,本官甚是挂念。”
楚昭言抬头,眼神涣散,嘴唇发白,颤巍巍作了个揖:“多谢大人……草民……还能走能喘……就是腿软……”
萧明恪轻叹一声,目光慈和:“年岁小,经不得折腾。待会儿若站不住,便跪着回话,陛下仁厚,不会怪罪。”
这话听着是体恤,实则是在给所有人递话——这孩子病得不轻,神志不清,说的话不可信。
楚昭言低着头,没应声。他手心已经出汗,指尖悄悄摸了摸腰间药囊。那里头除了针匣,还有半块干饼、一小撮迷魂粉,以及——那封密信的副本。
他知道,接下来这一场,不是治病,是杀人。
皇帝端坐龙椅,面无表情。群臣分立两侧,鸦雀无声。
萧明恪出列,拱手:“启禀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讲。”
“前日所呈‘逆谋密信’,经查证,系伪造之物。”萧明恪语调平稳,字字清晰,“信纸用的是三年前太医署废弃的旧笺,火漆印虽似,但边缘有细微裂痕,与北燕狼头纹不符。更关键的是——”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楚昭言,“此信出自一个八岁孩童之手,岂非荒谬?”
群臣低声议论。
“一个乞儿,能潜入萧府盗信?”
“怕是被人利用了吧。”
“说不定是冲着御医衔来的,想搏个出身。”
楚昭言站在殿角,脑袋垂得更低了。他忽然抬起手,抹了把鼻涕,又往药耙上蹭了蹭,小声嘀咕:“我没造……我真的捡的……”
萧明恪转过身,看着他,依旧温润:“小郎君,你莫怕。只要你如实招来,幕后主使是谁,谁教你说谎,陛下定会宽宥。”
楚昭言猛地抬头,眼睛红了:“皇上!草民绝无此心!”他声音发抖,却喊得极响,“那信……真是我在破瓮里摸到的!我没骗人!我没造!”
他往前踉跄一步,腿一软,差点跪下,硬是用手撑住药耙才稳住。
“我……我连字都认不全……我能造什么信?”他抽着鼻子,眼泪真往下掉,“我要是有坏心,让我天打雷劈!让我爹娘坟头长不出草!”
这话说得狠,殿里一下子静了。
几个老臣 exchanged 眼神,有人微微点头。
萧明恪却不慌,反而笑了笑:“陛下,您瞧,他情急之下,连咒都发了。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心虚。臣已派人查过,那青瓦瓮所在之处,平日无人靠近,唯独前夜三更,有人翻墙而入——身形矮小,脚步轻巧,正合这孩子体型。”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这是巡夜守卫的供词,画押为证。”
群臣又是一阵骚动。
楚昭言站在那儿,浑身发抖,像风里一根细草。他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他知道,萧明恪这局布得妙。
假毒食,诱他装病;
假供词,坐实他入府;
再一口咬定密信是伪造,把他从“揭发者”变成“构陷者”。
一旦定性,他不仅功劳成罪,还得背上欺君之名,当场就能拖出去打死。
可就在这时——
皇帝开口了。
“够了。”
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杂音。
所有人闭嘴,低头。
皇帝缓缓起身,目光落在萧明恪身上:“你说那信是伪造?”
“正是。”
“那朕问你,”皇帝声音冷了下来,“你书房暗格里的那封,又是什么?”
萧明恪一怔:“什……什么?”
“昨夜三更,禁军搜了你的府邸。”皇帝淡淡道,“在你书案夹层中,发现一封未寄出的信。收信人——北燕右相。内容——约定三日后于西山换人,以《天书》残页换楚昭言性命。”
大殿瞬间死寂。
萧明恪脸色唰地变了,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
皇帝继续道:“信纸,是你私藏的北燕特供笺。火漆印,是你常用的双鱼纹,但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狼头——与你呈上来的‘伪信’如出一辙。你说别人伪造,可你自己,反倒用了一模一样的东西?”
“这……这不可能!”萧明恪终于喊出来,“臣从未写过此信!必是有人栽赃!”
“栽赃?”皇帝冷笑,“那信上还提了一句——‘楚昭言已中‘断肠散’,三更发作,不足为虑’。这话,你昨夜可对心腹说过?”
萧明恪整个人僵住。
他确实说了。
就在昨夜,宫人回报楚昭言中毒昏睡后,他在书房对亲信说的原话,一字不差。
他猛地抬头,看向楚昭言。
楚昭言依旧低着头,手里攥着药耙,肩膀还在抖,像吓破了胆。
可就在那一瞬间——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药囊。
三长两短。
安全。
反击时刻到了。
他缓缓抬起头,不再颤抖,也不再流泪。眼神清亮,像雨后初晴的天。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大殿:“陛下,草民有一事不明。”
皇帝看他:“讲。”
“既然萧大人说密信是假的,”楚昭言盯着萧明恪,一字一句,“那为何……他昨夜还要派人送毒粥来杀我灭口?”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萧明恪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说什么?”有大臣惊问。
楚昭言从药囊里掏出一块布,展开——是昨晚那只碗的碎片,边缘还沾着褐色药渍。“这是我家狗吃的剩粥。它吃了之后抽搐吐白沫,我灌水救了一夜才活下来。那粥,是从萧大人府里来的。送饭的人,左手虎口有茧,是写字留下的。他今早还来看过我,见我‘病卧不起’,才放心回去报信。”
他抬头,直视萧明恪:“大人,您说密信是我造的,可您为什么要杀一个造谣的小孩?除非……”他顿了顿,“您知道那信是真的。”
“放肆!”萧明恪怒喝,声音却发虚,“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楚昭言不慌不忙,“把昨夜送饭的人抓来一问便知。他叫李三,是您府里管文书的小吏,昨夜扮作宫人进出皇宫,门卫都有记录。”
萧明恪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他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
皇帝冷冷看着他:“萧明恪,你还有什么话说?”
萧明恪踉跄一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他双手撑地,抬头时,脸上那层温润如玉的皮终于裂开了,露出底下狰狞的底色。
“我……我没有……我只是……”他声音发抖,“我只是不想再让庸医祸乱太医署!我只是想……让真正懂医的人掌权!”
“所以你就勾结外敌?”
“北燕答应给我药材垄断之权!他们只要《天书》,我不给他们人!我只想要一个干净的医道!”
“干净?”楚昭言忽然笑了,八岁的脸,笑得像个老江湖,“您用毒粥杀小孩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医道干不干净?”
他退后半步,垂首肃立,恢复了卑微姿态。
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萧明恪。
他知道,这一局,赢了。
萧明恪瘫在地上,被侍卫架起。他还在喃喃:“我不服……我不该输……我才是对的……”
楚昭言站在殿角,风吹动他歪扭的小髻,药耙影子斜斜映在青砖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脏兮兮的,指甲缝里还有泥。
可这双手,刚刚把一个伪君子掀下了台。
殿外阳光正好。
他眯了眯眼。
下一章,该算总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