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风停了。
方才楚昭言那句“您为什么要杀一个造谣的小孩”,像一记闷锤砸进死水,涟漪未散,满朝文武都还张着嘴,没把话咽下去。萧明恪站在那儿,脸色青得像灶台底下沤了三天的菜叶子,嘴唇哆嗦着,想骂又不敢高声,想辩又接不上气。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扶手。
咚、咚。
不大,可整个大殿没人再敢喘粗气。
“内侍。”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把昨夜从萧府搜出的东西,呈上来。”
一名紫袍内侍低头快步上前,双手捧着一只乌木托盘。盘上盖着黄绫,走一步抖一下,像是怕惊着什么。
到了御阶前,他跪下,掀开黄绫。
一封信。
纸是北地特有的狼毫笺,泛着冷灰的光,火漆印是双鱼纹,底下压着个极小的狼头——和楚昭言交上来的那封“伪信”一模一样。
刑部尚书颤巍巍接过,展开,清了清嗓子:“臣启陛下……此信为萧明恪亲笔,收信人北燕右相拓跋元……内容为约定三日后西山换俘,以《天书》残页换楚昭言性命……另提一句:‘楚昭言已中‘断肠散’,三更发作,不足为虑’……落款有私印。”
念完,他把信举高,双手奉上。
皇帝没接,只淡淡扫了一眼,目光转向萧明恪:“你说楚昭言伪造密信?”
“臣……臣从未写过!”萧明恪猛地抬头,额上青筋暴起,“这信定是栽赃!有人仿我笔迹!火漆也能做假!”
“哦?”皇帝微微前倾,“那朕问你,你书房暗格里的巡夜记录,怎么解释?”
萧明恪一愣。
“昨夜三更,禁军破门而入时,你书房西墙博古架第三层抽屉被撬开。”皇帝语气平得像在说早饭吃了几口粥,“里头有一本你亲笔写的巡夜簿,记着你每晚何时何人进出书房。昨夜——三更一刻,你亲笔写下:‘李三送药膳至楚宅,回报后返。’”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你说,这巡夜簿,也是别人仿的?”
萧明恪整个人晃了一下,像被抽了骨头,站都站不稳。
他确实写了。
他习惯记事,每日必录,从不断。
这是他自诩“清正”的证据,结果成了钉死自己的铁钉。
“不……不是……”他喃喃,“我只是……只是想肃清医道……我只是不想再让庸医害人……”
“所以你就勾结外敌?”有位白胡子老臣突然怒喝,拍案而起,“太医署是你家开的?朝廷命官是你手里棋子?你口口声声‘肃清’,背地里却拿毒粥灭口八岁孩童,这也叫医者仁心?”
“就是!前年王太医因反对你垄断药材,全家被逐出京城,病死途中——是不是你干的?”另一大臣也红了脸。
“还有去年春,三位民间郎中进京献方,全被你以‘妖言惑众’治罪,他们方子现在还在太医署库房锁着!你怕什么?怕他们比你强?”
群臣炸了锅。
一个个撸袖子瞪眼,恨不得冲上去撕了萧明恪。
原来这人平日温良恭俭让,背地里早把太医署搅成自家后院,谁不服就整谁,谁出头就压谁。如今真相大白,积怨全涌了出来。
萧明恪踉跄后退,撞上殿柱,发出“咚”一声响。
他抬头,眼神涣散,还想挣扎:“我没有……我不是奸臣……我只是……只是想让真正懂医的人掌权……北燕答应给我药材专营,我不伤百姓,我只清门户……”
“清门户?”皇帝冷笑,“用外敌换内权,拿国运转个人野心,你还敢说自己不是奸臣?”
他猛拍龙案,声震屋瓦:“来人!将萧明恪打入天牢,秋后问斩!家产抄没,亲族流放三千里!”
禁军甲胄铿锵,两列铁塔般汉子冲上殿,一把将萧明恪按跪在地。
他挣扎,嘶吼,脖子上青筋暴起:“我不服!我不该输!我才是对的!我才是为医道好——!”
话没说完,脑袋就被狠狠磕向青砖,发出“砰”一声闷响。
他瘫了,嘴角渗血,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楚昭言。
楚昭言站在角落,药耙横在身前,像一道界线。
他没动,也没躲那目光。
他知道,这一眼,是恨,是不甘,是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八岁乞儿,能把他掀下神坛。
禁军拖人出去。萧明恪的官靴在青砖上划出两道灰痕,像两条断了的蚯蚓,慢慢消失在宫门尽头。
殿内安静下来。
大臣们喘着粗气,有的擦汗,有的摇头,有的低声议论。
“总算除了一害。”
“这人脸皮真厚,装了十年君子。”
“要不是楚小郎君,咱们还被蒙在鼓里。”
楚昭言听着,低着头,一只手悄悄摸了摸腰间药囊。
指尖碰到针匣边缘,冰凉。
他松了口气,可那口气没到底,就被压住了。
他知道,事还没完。
萧明恪倒了,可皇后党还在。
太医署乱了,可背后势力没清。
他一个八岁小孩,当众揭发重臣,功劳越大,危险越近。
但他不能露。
他得傻,得憨,得让人觉得——这孩子就是运气好,碰巧捡了信,碰巧没死,碰巧皇帝英明。
“楚昭言。”皇帝忽然开口。
他一激灵,连忙抬头,脸上堆出点怯生生的笑:“陛下?”
“你过来。”
他拖着药耙,小步挪上前,走到御阶下,扑通跪下,脑袋磕得挺响:“草民在。”
“抬起头来。”
他仰起脸,眼睛湿漉漉的,像刚被吓哭又被哄好的小崽子。
皇帝看着他,片刻,忽然笑了:“你为朝廷立下大功。”
这话一出,殿里又是一静。
多少大臣拼一辈子都没听皇上说过这句。
如今竟从一个八岁孩童嘴里蹦出来。
有人眼角抽了抽,有人喉头滚动,有人低头不语。
楚昭言却连连摆手,差点把自己扇个趔趄:“不敢不敢!草民啥也没干!全是陛下英明!要不是您派人搜府,草民那信也没人信啊!再说……再说那碗粥,要不是我家狗命大,草民现在都……都……”
他说着说着,眼圈真红了,嗓音发颤:“草民就是个捡药渣的,哪懂这些大事……都是陛下救了我……”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缩成一团,活像个受尽委屈终于得见天日的小叫花。
皇帝看着他,笑意更深:“你倒是谦虚。”
“草民真不敢居功!”他拼命摇头,小髻都歪了,“要不是陛下查得快,草民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几位老臣听着,忍不住笑出声。
“这孩子,有意思。”
“嘴甜得像喝了蜜。”
“可不傻,心里门儿清。”
皇帝抬手,止住议论:“你暂留宫中,候旨召见。偏殿有暖炉,去歇着吧。”
“谢陛下!”楚昭言重重磕了个头,爬起来,拖着药耙就往后退,一边退一边嘟囔,“草民不累……草民能站……就是腿有点软……”
他退出大殿,拐过回廊,脚步才慢下来。
阳光照在青砖上,暖烘烘的。
他走到偏殿门口,没进去,先蹲下,把药耙放在门槛边,又伸手摸了摸药囊。
针匣还在。
迷药还在。
那封密信的副本,也在。
他低头,盯着药囊看了两息,指尖轻轻摩挲过边缘,眼神一闪,极快,像刀出鞘又收回。
随即,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拍拍屁股站起来,一脚迈进偏殿。
屋里烧着炭盆,热气扑面。
他故意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缩到角落坐下,抱膝发呆。
外头,大臣们陆续退朝。
有人路过偏殿,探头瞧了他一眼,嘀咕:“这小子,命真硬。”
“可不是?连萧大人都栽他手里。”
“听说他狗都救活了?”
“活了,吐了一夜,第二天还能追耗子。”
两人笑着走远。
楚昭言靠在墙上,眼皮半耷拉,像真困了。
可他的耳朵,一直竖着。
他在等。
等召见。
等下一步。
等这场雨,真正停。
他知道,自己现在是功臣。
但功臣,也可能变成弃子。
尤其是一个知道太多、又太小的功臣。
他得活着。
活得久。
活得比所有想他死的人,都久。
炭盆噼啪响了一声。
他睁开眼,盯着跳动的火苗,忽然伸手,在地上划了三个字。
一笔,一横,一竖。
不是名字,不是誓言,不是计划。
只是一个字的开头。
他没写完。
用脚蹭了蹭,抹平。
然后重新缩回去,抱着膝盖,闭上眼。
像睡着了。
像什么都不懂。
像只是一个,运气特别好的八岁小孩。
殿外,阳光正烈。
风穿过宫墙,卷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药耙边上。
他没动。
药耙影子斜斜映在青砖上,像一道符,镇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