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炭盆还烧着,火苗舔着炉壁,噼啪响了一下。楚昭言缩在角落,膝盖抵着下巴,眼睛闭着,耳朵却竖着。外头脚步声来来回回,有太监小碎步跑过,有宫女压低嗓门说话,还有远处传来的钟鼓声。他知道,朝会散了,人走了,可他的事还没完。
他不敢睡。
也不能睡。
功臣?是。
但八岁的小孩当众扳倒一个从二品大员,谁看了都得掂量掂量——这孩子是不是太能了?是不是该压一压?
所以他装困,装傻,装腿软,装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半个时辰前,内侍进来瞧了一眼,见他蜷着不动,嘀咕一句“累坏了吧”,便退了出去。又过一会儿,脚步声重了,是正经穿靴子的宦官,腰牌晃得叮当响。
“楚小郎君。”那人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陛下召见,随咱家走吧。”
楚昭言猛地睁眼,脸上立刻堆出懵懂,揉了揉眼睛,药耙一横:“啊?陛下……找我?”
“正是。”宦官微微弯腰,却不显得恭敬,反倒像在看一只刚扒拉出窝的小耗子,“别磨蹭,御前候着呢。”
楚昭言点头哈腰,拖着药耙站起来,腿故意打个颤,差点摔一跤。他哎哟一声,扶住墙,嘴里嘟囔:“草民这就去……这就去……就是有点怕……”
宦官眼皮都没抬,转身就走。楚昭言赶紧跟上,一步三喘,药耙在地上划出长长的印子,像条歪扭的蚯蚓。
穿过两道宫门,路上遇见几个太医署的医官,低头走路,眼角却往这边瞟。楚昭言看见了,也不躲,反而咧嘴一笑,露出缺牙的豁口,挥挥手:“大哥好啊!”
那医官一愣,赶紧低头快走。
楚昭言收回手,嘴角那笑也收了,眼里一点光都没有。
到了勤政殿外,宦官停下:“进去吧,陛下等着。”
楚昭言深吸一口气,把药耙抱紧了,低头迈步。
殿内比偏殿暖和,龙涎香熏得人脑仁发胀。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黄帛,没抬头。
“草民楚昭言,叩见陛下。”他扑通跪下,额头贴地,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孩子。
“起来吧。”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趴着干什么,又不是要打你板子。”
楚昭言慢慢爬起来,还是低着头,药耙横在身前,像挡箭牌。
“今日朝会,你立了大功。”皇帝放下黄帛,抬眼看他,“揭发逆臣,证据确凿,朕心甚慰。”
楚昭言连忙摆手:“陛下英明!若不是您派人搜府,草民那封信,谁信啊?草民就是个捡药渣的,哪懂这些大事……”
“少来这套。”皇帝忽然笑了,“你要是真不懂,现在就该在破庙里啃冷馒头,而不是站在这儿跟朕说话。”
楚昭言一僵,随即更慌了:“草民不敢!草民真是碰巧……碰巧听见点风声,碰巧找到信,碰巧……”
“行了。”皇帝摆手,“朕不跟你绕弯子。萧明恪倒了,太医署空出不少位置。你虽年幼,但本事摆在那儿,总不能一直让你当个九品闲职。”
楚昭言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更怯了:“陛下!草民年纪小,做事毛躁,万一出了差错……”
“所以不是让你当主使。”皇帝拿起另一份文书,“特授楚昭言为太医署下属惠民医馆副使,协理皇城东区民疫诊治,即日上任。”
宣完,皇帝盯着他:“听清楚了?”
楚昭言脑袋嗡的一声。
副使?
管一片区域的医务?
这可不是虚衔,是实权!
但他脸上还得演:“草民……草民才八岁……这……这不合适吧?别人会说闲话的……”
“闲话?”皇帝冷笑,“萧明恪当院判时,谁敢说他一句不是?还不是一路青云?你救得了人,就有资格坐这个位子。再说——”他顿了顿,“你要是干不好,自然有人顶上。朕不怕换人。”
这话听着像赏,其实带着刀。
楚昭言心里门儿清:这是捧你,也是试你。干得好,继续用;干不好,立马摘了你这颗棋子。
他扑通又跪下:“草民……惶恐领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嗯。”皇帝点点头,挥手,“去吧。明日辰时,去惠民医馆点卯。令牌稍后会送到你住处。”
“谢陛下!”他重重磕了个头,爬起来,拖着药耙退出大殿。
走到殿门口,阳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没遮,也没停,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背后,勤政殿的大门缓缓合上。
他没回头。
走出宫门时,守卫照例盘查。见是他,其中一个认出来,低声说:“这不是昨儿那个小御医?”
“对,就是他。”另一个咂舌,“听说萧大人就是栽在他手里。”
“八岁啊……啧。”
楚昭言听见了,也不应,只低头咳嗽两声,拖着药耙往前走。等转过街角,确认没人跟着,他才停下,靠在墙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成了。
官职到手。
名正言顺。
他摸了摸腰间药囊,指尖轻轻划过针匣边缘。
这身份,不只是护身符。
是钥匙。
老乞丐临走前说过的话,他一直记着——《天书》残页散落民间,得靠“医者之心”聚拢。
可怎么找?
去哪儿找?
谁手里有?
以前是瞎子摸象,现在不一样了。
他是医馆副使,管一方百姓看病。
每天有多少人进进出出?多少大夫、郎中、游方术士来讨差事?多少病患带着奇奇怪怪的病症上门?
只要留心,总能听到点风声。
只要耐心,总能挖出点线索。
他睁开眼,眼神沉了沉。
不能再等了。
得动起来。
他沿着巷子往回走,路过一家药铺,见门口坐着个老汉,脸色发青,手抖得拿不住茶碗。伙计出来撵人:“去去去!这儿不是善堂!病了上惠民医馆去!”
老汉嚅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咳出一口黑痰。
楚昭言脚步一顿。
他没上前,也没出声,只冷冷看了一眼那伙计,继续走。
到了自家破屋,推门进去,屋里一股霉味。他把药耙靠墙放好,脱了外袍,从床底抽出个木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破旧医册、几包药材,还有个小布袋,装着些铜钱。
他坐下,取出纸笔,蘸墨写信。
“稷哥:
今日受封惠民医馆副使,明日起履职。
位置有了,人也能见了。
我想,是时候找那本书了。
你在府里安否?若有空,盼复。”
写完,吹干墨迹,折好,用油纸包严实,塞进袖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西下,染红半边天。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有赶车的,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有捂着胸口匆匆走过的汉子。
这些人,平时不会进宫,不会见官,可他们会生病,会求医,会听江湖郎中讲古,会从亲戚嘴里听说“哪个山上有异人,藏了本神书”。
他们,才是线索的源头。
他盯着窗外,手指无意识敲着窗框。
明天开始,他得换个活法。
不再是被动挨打的小乞儿,也不是侥幸翻身的幸运儿。
他是副使,是管事的人。
他可以调人,可以查账,可以翻档,可以问话。
只要他愿意。
夜深了,他吹灭油灯,躺到床上,没睡。
眼睛睁着,看着屋顶漏下的月光,一寸寸移动。
他在想,第一件事该做什么。
是先查医馆过往的病案?
还是先打听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应聘?
或者,直接放出风去,说惠民医馆在收“奇方异术”?
他没急着定。
火候不到,不能冒进。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
从明天起,他不再只是躲着活命。
他要主动找。
找《天书》。
找真相。
找那些藏在暗处、以为他永远翻不了身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药囊就在枕边,针匣硌着耳朵,冰凉。
他伸手摸了摸,像是确认什么还在。
然后,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门外传来敲门声。
“楚小郎君!令牌送到了!”
他睁开眼,没动。
等那声音又喊了一遍,他才慢吞吞爬起来,开门接过一个红木小匣,打开一看,一块青铜腰牌,上面刻着“惠民医馆副使 楚昭言”八个字。
他捏着牌子,看了两息,收进怀里。
转身回屋,从床底拎出药耙,掸了掸灰,扛在肩上。
推门出去,晨风扑面。
他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正好。
他迈步往前走,脚步比昨天稳多了。
药耙在肩上晃,发出轻微的响。
街角早点摊冒着热气,他走过去,买了两个炊饼,一边啃,一边往惠民医馆方向去。
路过一座桥时,他停下,望着河面。
水很浑,漂着菜叶和烂纸。
一条死鱼翻着白肚,随波打转。
他盯着那鱼看了几秒,忽然从怀里掏出腰牌,在阳光下一照。
青铜泛光,映在水里,像一簇火苗,一闪而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