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惠民医馆的牌匾上,铜字反着光,晃得楚昭言眯了眼。他站在门口,肩上药耙压着左肩,右手攥着那块青铜腰牌,掌心已经有点汗。
门开了。
一个穿青布衫的老医官走出来,看见他,脚步一顿,咳嗽两声,手在袖口掏了掏,像是想找帕子擦嘴,结果掏出来半片干枯的药渣,顺手一弹,正好落在楚昭言脚边。
“哟,小大人来啦?”老医官嗓音沙哑,“今儿辰时三刻点卯,你这差事倒是比我们这些老骨头还准时。”
楚昭言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老伯说得对!我年纪小,不懂规矩,就得多来早些,免得耽误事儿。”
他说着,弯腰去捡地上的药渣,动作笨拙,药耙一晃,差点砸自己脚面。旁边两个年轻学徒看得直乐,其中一个低声说:“陛下是不是眼花了,派个娃娃来管咱们?”
楚昭言装作没听见,捧着药渣走到老医官面前:“老伯,您这药渣是不是陈年川贝?味儿有点冲……要不要我帮您换个方子?”
老医官一愣,上下打量他:“你会看药渣?”
“不会。”楚昭言摇头,“但我师父说,药渣能看出一个人的脾气。您这渣子焦黑,说明火候太猛,性子急;边上还有点黄连碎末,可见心里苦啊。”
围观的学徒噗嗤笑出声。
老医官脸色变了变,随即也笑了:“好哇,小小年纪就会编排人。行,那你进来说吧,别堵门口,让街坊看了笑话。”
楚昭言点头哈腰,拖着药耙跨过门槛。
正堂不大,几张长凳靠墙摆着,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经络图,案台堆着卷宗和笔墨。七八个医官、学徒陆陆续续进来,见了他都停一停,或拱手或点头,眼神却各不相同。
有人当他是孩子,敷衍了事;有人当他是灾星,避之不及;还有人,目光沉沉,像在掂量一块肉能卖几文钱。
楚昭言不管这些,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药耙立在腿边,翻开一本《太医院规》,装模作样地读起来。
“咳咳——”刚才那位老医官又咳嗽了,这次声音更重,身子一抖,茶碗差点打翻。
楚昭言立刻起身,小跑过去:“老伯您慢点!我这儿有枇杷膏,润喉的!”说着从药囊里掏出个小罐,递过去。
老医官一怔,伸手去接,楚昭言手一滑,罐子飞出去,“啪”地摔在地上,黏糊糊的膏体溅了一地。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楚昭言蹲下就用手去抹,满手都是,脸上写满懊恼。
众人哄笑。
“算了算了,小孩子嘛。”老医官摆摆手,语气却缓了些,“下次小心点。”
楚昭言连连点头,低头收拾残局,手指悄悄在地面画了个圈——那是读心术启动的手印。
嗡。
耳边瞬间涌入杂音。
“……乳臭未干也配当副使?我在这干了二十年都没捞着个头衔!”——说话的是个穿灰袍的中年医官,负责药材登记。
“怕是哪个大人的私生子,塞进来镀金的。”——年轻学徒甲。
“看他那身破衣裳,穷酸样,别回头偷咱们药材。”——年轻学徒乙。
“不对劲……他摔罐子太巧了,像是故意的……”——那个灰袍医官突然压低声音。
楚昭言心头一紧,面上仍傻笑,一边抹地一边嘟囔:“真笨,真笨,连个罐子都拿不住。”
他收手站起,拍拍裤子,重新坐回角落,继续翻书。
可眼睛,已开始扫人。
谁冷笑,谁皱眉,谁低头写字遮掩眼神,他都记下了。
正堂门再开,三个穿粗麻外袍的男子走进来,领头的拱手:“听闻惠民医馆新任副使,特来拜见,顺便讨个差事。”
楚昭言合上书,站起来:“三位请坐。”
三人落座,话不多,但句句带刺。
“不知副使大人主管哪块?药材调配可需签字?”
“民间郎中若想挂籍行医,可有章程?”
“若有疑难病症,是否由您亲自问诊?”
楚昭言挠头:“这个……我还得看规矩。要不我查查?”说着翻开桌上的册子,一页页翻,嘴里念叨:“《医馆职守》……第三条……呃……‘副使之责,在协理东区民疫’……啥是民疫?”
三人对视一眼,嘴角微扬。
“就是百姓生病的事。”一人耐心解释,“比如发热、咳嗽、拉肚子。”
“哦哦!”楚昭言恍然大悟,“那我要是治不好呢?”
“自然有主使担责。”那人笑,“您年纪小,上面也不会苛责。”
楚昭言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他低头继续翻,实则指尖轻触书页边缘,再次启动读心术。
“蠢货一个,放心。”
“果然是走后门的,连基本职责都不清。”
“等他签字发药,我下点猛料,让他背锅。”
楚昭言心里冷笑。
最后一个,正是萧明恪旧部,奉命搅局。
他合上书,叹气:“三位说得我都记下了。不过我现在还不熟,得慢慢来。你们先留个名,回头有空缺,我让文书通知。”
三人告辞离去。
刚送出门,又有个穿绸衫的仆从进来,双手捧着个红漆木盒:“我家老爷听说副使上任,特备薄礼,略表敬意。”
楚昭言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株干药材,颜色暗沉,边缘泛白。
他凑近嗅了嗅,眉头一皱:“这是……川贝?三年前的吧?霉了一角。”
仆从笑容一僵。
“不过没关系!”楚昭言合上盖子,大声道,“晒晒还能用!多谢贵人厚爱!”
他转身就把盒子搁在库房门口,大声喊:“张叔!新药材到了,放门口晾晾,别捂坏了!”
库房里的老张探出头,应了一声,瞥了那盒子一眼,嘀咕:“这都发霉了还晾?娃儿不懂事。”
楚昭言装听不见,回到正堂,继续翻卷宗。
一天下来,人来人往,贺的、看的、试探的,走了七八拨。
他一律笑脸相迎,说话结巴,动作笨拙,摔了笔、打翻水、念错字,活脱脱一个被宠坏又被推上高位的小孩。
没人把他当回事。
直到日头西斜,人群散尽。
楚昭言独自走进签押房,关上门,吹灭多余的灯,只留一盏油灯。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药册,翻开空白页,蘸墨写字。
第一行:周德海,药材登记官,敌意明确,曾言“偷药材”。
第二行:赵二柱、王石头,学徒,轻视,可忽略。
第三行:李怀安,外地郎中,假意求职,实为萧党余孽,重点关注。
第四行:孙府家仆,送霉药,测试药识,背后主使待查。
写完,他合上册子,在封皮画了个小圈,圈里点一点——代表“可用”;画横线——“防备”;画叉——“清除”。
周德海画叉。
李怀安画横线。
孙府仆从画横线。
他盯着那页纸,良久不动。
窗外传来巡夜梆子声,一下,两下。
他知道,这些人里,有的想看他出丑,有的想让他滚蛋,有的,已经准备动手。
但他不能动。
现在一动,就是乱。
他得让他们觉得,他就是个废物,靠着皇帝一时兴起才坐上这个位子,撑不了几天。
他得等。
等他们放松,等他们犯错,等他摸清谁是谁的人,谁又能用。
他放下笔,从药囊取出针匣,轻轻打开,三根乌银针静静躺着。
他没碰。
只是看着。
然后合上,放回原处。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院子里静悄悄的,几个值夜的学徒蹲在廊下吃夜宵,边吃边笑,说今天那个小副使怎么摔药罐、怎么念错字。
楚昭言听着,嘴角动了动。
他关上门,回到桌前,提笔写下今日值班日志:
“辰时三刻到岗,接待同僚六批,收贺礼一份,为陈年川贝,已置库房晾晒。
处理文书三件,皆为常规备案。
无重大事务。”
写完,吹干墨迹,合上日志本。
他吹灭灯,摸黑走到角落的床铺,躺下。
药囊垫在头下,腰牌塞在枕边。
闭眼前,他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见:
“明天,该放风了。”
他说的“风”,是他在医馆前厅贴的一张告示:
“即日起,惠民医馆设立‘疑难病症专案’,凡有奇疾难症者,可来挂号诊治,不收诊金,赠药半副。欢迎江湖郎中、异乡医者前来交流医术,馆内提供食宿三日。”
这张告示,明天一早就会贴出去。
他会装作是临时起意,是“想为大家做点好事”。
但其实,这是他布的第一张网。
那些带着怪病来的人,那些自称会奇术的游医,那些背药箱走南闯北的野路子……他们中间,或许就有人见过《天书》残页。
他不动,不代表他不找。
他只是,要把猎物,引出来。
屋外,月光爬上窗棂。
屋里,楚昭言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但枕头下的手,一直握着药囊的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