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妱澕初以为重返墨河或者得尔河尾巴,她呵着白气跺脚:"难不成墨河又或者得尔河改道了?"
但见一片苍茫冰湖卧于雪原之中,湖形如斜卧长方盆状,西南至东北走向,四周地势平阔,唯西岸倚着灰白山峦,崖壁嶙峋覆雪,陡立如屏。东岸草原莽莽,与南岸蔓延着枯黄的草甸,与远天相接。
如今日落,倒是有霞彩熔金的极美景象。
云苏赶紧下兽,俯身扒开微雪,露出层下交错的芦苇根,捻起湖岸结薄薄碎冰的泥沙摸了摸,望了望湖心道:“都说三河冰面能跑三套车,这水冰薄得透光,定是那日食蕊兽绕过了三岔河口,这湖底泥淤沉积,地势平坦,属浅水湖,还是片冻住的湖,冬日封冻,冰下应有鱼群潜栖。”他指尖划过冰面,捻起把冰晶,"此处该是古河道,冰下暗流冲刷才形成这般奇景,且可能周遭有沼泽。"
凰鹄裹紧大氅,四下张望,细看却大为不同,前方雪坡泛着幽蓝,忽蹙眉拽慕容妱澕衣袖问:“妱娘子快看,那雪裂处像不像白那恰山神的弓弦?可是这儿不像墨河与得尔河尾巴那一带,这湖比之更显幽邃,倒像是更西边的地界了?”
众人望去,但见冰层蜿蜒如银蛇,裂缝里透出幽幽蓝光,倒真似神弓拉满时绷紧的弦。
慕容妱澕对凰鹄的疑问深有同感,望着茫茫的脆弱冰原,她俯身轻拍食蕊兽的脑袋,无奈轻叹:“小食啊,你这究竟是要带我们去何处?带路的本事莫不是被北风冻糊涂了?”
食蕊兽们齐聚湖边冰裂处,以蹄破开浅岸薄冰,猩红舌尖卷起刺骨湖水,喉间发出畅快的咕噜声。
慕容妱澕俯身观察,见这湖泊辽阔,冰层厚处泛着青蓝之光,与远处雪原河流隐隐相连。她以指尖擦开冰面雪尘,捧起一抔冰碴,任其化作清水淌过指尖,再细看之下,此处冰层澄澈如镜,果真隐约可见水下游鱼掠影。再手舀一手冰水,舌头一舔,就是水的滋味,未必甘甜,不过清冽的有点像矿泉水,应该是淡水湖泊,看来这里虽被极寒凝成万顷琉璃,却仍与地下河暗通血脉。
她见东南峻岭巍峨,覆雪皑皑,似银龙卧踞;渐向西北,山势逶迤而下,化为丘陵起伏,冰河如练缠绕其间,谷地开阔处可见冻泉凝珠。再向西远眺,便是坦荡高平之地,莽原接天,唯浅河如带,曲延隐于薄雪之下。
现下已然暮时至,朔气卷着雪沫掠过,忽西天云裂,穹庐般的天幕下,冰河凝滞如青玉带,赭赤色冻土蜿蜒至天际,与覆雪草原相接处,有金波自云隙倾泻——夕照正漫过山脊,泼洒层峦之间,初时霞光如冶铁流火,染透嵯峨山石;顷刻金辉漫溢,似将整片冰湖点燃,镀作熔金熔液,滟滟灼目,穹顶霞彩渐由朱赤转为凝紫,终与靛青暮霭交融,倒映冰上,恍若绮缎铺陈九霄,连凰鹄耳鬓间环缀亦映得流霞生辉。
慕容妱澕凝望这般熔金幻彩,心旌摇曳,蓦然回首向凰鹄莞尔,撩开帔子任朔风吹卷:“凰鹄,昔日在葫芦城时,你便喜欢踏着静水旋舞如白鹄,自离葫芦城,久不见你踏水戏玩,今这冰原虽不及北庭瀚海坚厚,然金辉漫溢之际,以此天地为镜,霞光为帔,踩冰起舞,当有'冰河踏碎流霞影'之趣,可要一试踏冰戏雪?”
凰鹄略有犹豫:“我……我只在葫芦城的水上滑过,从未在异域的水面施展。”自从上回差点让妱娘子在天王江边滑到掉水里,她发现了自己的孤陋寡闻,也知晓天外有天的道理,可不敢轻易尝试了。
慕容妱澕起身拍拍凰鹄的肩膀安抚:“怕甚么?不妨一试,若不适便回来,我能在葫芦城救你,在此处同样还能救你。”
凰鹄静立于冰湖之畔,闭目凝神,提气凌虚,深吸一口朔气,待她蓦然睁眼时,眸中似有寒星闪烁,纵体一跃,身形已如轻鸿般落至湖面。并非冰层稳如磐石,而是踏雪无痕的绝妙身法,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全凭一口精纯真气提运足尖。初时,她谨慎万分,在岸边碎冰浅雪间轻轻几点,试探着前行,随着对冰面的熟悉,她愈发放松,旋即纵入开阔处,飘向湖心。
恰此时,西天云霭洞开,山岩后宛如天炉倾泻熔金铁的洪流,迸出万道金辉,骤然泼洒于冰原之上。整片冰湖轰然点燃,反射出炽烈眩目的光海如初起时的光影。
她便在这流淌的金波与火焰中起舞。足尖掠处,冰屑如星;于水上轻盈回旋之际,赭红霞光缠绕衣袂,仿佛自她袖中生出。那并非刀兵之刃,而是以气御寒,凝冰霰为环佩,化流风为弦歌,舒袖展襟,似欲逐光而翔,有霓裳羽衣之韵,衣袂在风中翩飞如蝶。踏碎那一片片金波,于光影盛放时与这落日余晖共舞。
红鸿见状长笑,声爽朗豪迈如北疆的风,其飞身而下,势比骏马驰原。他牵住凰鹄扬起的手腕,二人衣袂瞬时交联。阳光少年热情奔放如拓跋骑射,身姿矫健在疾徐之间尽显潇洒;婷婷少女温柔娇美,翩跹似胡旋回风媲仙子下凡。他们一疾一徐,在熔铸般的冰面上划出一道道交织的流畅弧光。身影时而贴合,时而疏阔,确如一对霜天鸿鹄,乘着霞焰与晚风,在这苍茫的阶梯山河之间,嬉游共逐。
落日依旧是盛放之态,流淌的金波如流火般在他们身上披拂,将二人的身影映照得愈发绚烂。他们的舞蹈也愈发酣畅淋漓,似要将这生命的热情在这严酷壮美的天地间尽情释放,果真姿态轻盈,优雅美和。
天地静默,唯闻衣袂破风与冰面细微的清鸣。时间推移,残阳渐沉,收敛光芒,金由炽转黯,化为沉静的绛紫与青苍,缓漫丘陵,淹过高平原的边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