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终于如愿以偿!今日他将以太孙身份搬进东宫,这是懿文太子朱标生前的居所,他自小便跟着父亲长住于此,自是熟门熟路。
叶枫约上送父归葬京师的沐春前往太孙府恭贺。
两人骑着高头大马,缓行在青石铺成的街道上,沿途商铺林立,人流如织,人声鼎沸,可丝毫不影响二人交谈。
“景春,沐王兄入葬了钟山之阴,你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对这个年轻有为的侄子,叶枫甚是欣赏。
沐春摇头。“侄儿逗留京师月余,不日将赶回云南镇守!”
“袭封西平侯爵位的旨意下了吗?”沐氏镇守滇南日久,不宜久离封地,这对皇室和封地治安都是极为不利的。
“旨意皇爷爷早给了侄儿,只是尚未对外公布而已!何况军务繁忙,让宁正将军一人坐镇处理,实在也太为难他了!”虽然与姑父梅殷接触不多,但父王(沐英)对此人甚为推崇,沐春其实是想多和他接触交流的。
这般聊着不觉已到了东宫门前,两人先后下了马,沐春趁机转换了话题。“日前,皇爷爷加封宋国公冯胜为太子太师、颍国公傅友德为东宫师保官、全宁侯孙恪为太子太保,这些可都是手握重兵的虎将,这样该令燕王有所忌惮收敛了吧?”
“不然!”叶枫摇头,提出不同的看法。“这三人本是先太子的班底,皇上既想把他们培植成太孙的党羽,又怕他们不尽心辅佐太孙,另一方面燕王为翦除太孙集团的羽翼必会出手,这三人早已成了靶心!”
“三位老师都是集兵权、人望于一身的权臣,四王叔要对付他们怕没那么容易吧?”随着话语,儒雅俊秀的朱允炆从里面迎了出来。
“正因为如此,才树大招风!江夏侯周德兴、靖宁侯叶升两位侯爷不就是前车之鉴吗?”非是叶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实在是燕王的权势已足以影响皇帝决策,而生杀大权又仅集于皇帝一人之手。
“那允炆能做点儿什么……提醒他们一下吗?”朱允炆想坐稳储位,当然要保住坐在一条船上的冯胜、傅友德和孙恪了。
“逆耳忠言,难入人心啊!”叶枫在朱标太子的丧礼上非是没有领教过,均被嗤之以鼻,再说君要臣死,臣还能活命吗?
“不管怎么说总得找机会再试试!”朱允炆不信邪。
三人径直进了太孙府书房,书房里早有一人背向而立,正如饥似渴地包包饱览着朱标太子所藏的历代珍本孤本。
“希直兄……”待那人回身看向自己,叶枫诧异。“你为何在此?”
“原来是驸马大人和沐小侯爷呀!”方孝孺先见了礼,回答说:“希直是来感谢太孙的举荐之恩的!”
“皇上答应授予你官职了吗?”叶枫惊喜于好友终于拨云见日,能一展抱负了。“可喜可贺呀!”
“可惜以方先生的才学人品,皇爷爷居然只封了个汉中府学教授给他,实在是屈才!”朱允炆惋惜。
他曾经问过皇爷爷当年在奉天门命方孝孺当廷作《灵芝甘露论》已知其满腹经纶,学识渊博,后来在赐宴时故意用斜椅试探其为人又知其举止端庄,既然方孝儒才华品行均无可挑剔,且早有意让之辅佐下任接班人的打算,又为何还是只授了个刚入流的从九品学官的职位给他呢?他记得皇爷爷当时很严肃地回答道:朕早说过方孝孺是庄士,是君子,但时机未到,应该让他再多些历练!朱允炆不明白:一个英明的君主不是应该力求做到野无遗贤吗?皇爷爷明知方孝孺是人才却束之高阁不重用,还要给他设置重重障碍,深意何在?
叶枫心道:朱元璋对方孝孺冷落、贬抑,都是为了方便你登基后赏识他、重用他,这样他才会死心塌地效忠你呀!这,就是帝王心术!不得不说,朱元璋对人性的洞悉,对权谋的驾驭,对政治的掌控都是其他历代帝王所不及的。
“汉中府?”沐春吃了一惊,在他疑惑的目光中,解释说:
“汉中水土暴恶,以方先生的身体能熬得住吗?”他与方孝孺虽是初次见面,却印象甚佳。
方孝孺表示汉中环境恶劣自己早有心理准备,但这是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不愿一身的本事就这么被埋没了,与其汲汲无名了此一生,倒不如到不毛之地去闯出一番天地来。
叶枫闻之动容。“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孝孺明白,皇上或许还想多磨练磨练希直吧?”到底是饱学之士,方孝孺很快便坦然接受了犹被放逐的命运。“希直今日前来除了向太孙谢恩外,还想恳请太孙出面向皇上求情赦免吴宪!”
“吴宪?莫不是德安府学训导吴宪?”叶枫想起这段时间因允炆被立为太孙,各州府官员的贺表纷至沓来,其中尤以这吴宪的《贺立太孙表》闹得是沸沸扬扬。
“正是!”方孝孺点头承认。“吴宪是希直的忘年之交,只因一句‘天下有道,望拜青门’而获罪,现正关押在京师大牢中……”
“什么只这一句!就这一句就犯了皇爷爷的大忌!”沐春自小在朱元璋身边长大,对其多疑善猜的性格极为了解。“在皇爷爷看来,这‘有道’即为‘有盗’,摆明是讽刺他曾落草为寇,参加过红巾军,而‘青门’则是‘佛门’,其意更为明显,这是在含沙射影地说他做过和尚,这样不抓进大牢才怪呢?”
当年红巾军虽为反元义军先锋,但毕竟是从山头毛贼起家的反动组织,并且朱元璋早年家境贫寒,无钱葬父,最后落魄入寺为僧,这些本都是他深心处最隐秘最自卑最不愿为人提及的隐私。你吴宪给他来这么一句,不是揭他老底吗?
听了沐春的解读,叶枫哭笑不得。居然还可以这样胡乱引申的?连拍马屁的文章到了朱元璋那儿就都成了犯忌讳的证据!这就是大明朝频繁兴起文字狱的原因吧?基于低贱出身和不光彩的经历而自卑心理作祟,朱元璋在心底划定了一块不许任何人冒犯的禁区,一旦有人拿尖锐的文字来刺激他的敏感神经,他便会照着自己的理解来鸡蛋里面挑骨头,然后毫不犹豫地向这些“不识好歹”的文人们亮出屠刀。
沐春当然明白吴宪的初心,定然是没有讽刺之意的。“但是在皇爷爷心目中,文人善讥的印象非是一两日所形成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呀!”
朱元璋定鼎天下后,也是秉承“平乱用武,治世以文”的思想,他打算启用文人治理江山,然随他南征北战的勋旧功臣们担心地位不保,不满皇帝这种过河拆桥,想重文轻武的念头,于是想了个法子进谗:文士有讪讥之好,《孟子》中有“士,诚小人也”之语,本意是士子自谦是微不足道之人,而这些文人当年为了取悦朱元璋居然误念成“士诚,小人也”,变成了张士诚就是个小人,这正切合了当时朱元璋仇视张士诚的心理。想想,这些文人实则是暗讽皇上您读书不多呀!当年他们可以为获圣宠而奉承您皇上,难保今后不会因怀才不遇而暗中诅咒您呀?被这些老将们趁机一窜掇,从此朱元璋开始对天下文章奏折动辄生疑。可以这么说,文字狱是新旧势力的交锋,是文武之争的具象化表现,其实施者是朱元璋,而推动文字狱兴起的却是那帮看似粗暴的老将们。
“天子一言九鼎,金口一开,岂能朝令夕改?”吴宪一事已成定案,朱允炆亦是无能为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