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街上四处张贴着缉拿自己的画像,李慕白并未在意,反而大摇大摆朝着神堂方向行去。
他打算借着“唐三”这重身份的掩护,到那里摸一摸底细。
一路上,不少人都在交头接耳,议论城墙上那颗示众的头颅。
李慕白没料到萧定山下手如此之快……
来到神堂,那里正忙得如火如荼。
秦世襄远远地见到他,便笑脸相迎,热络地道:
“唐贤侄,稀客啊。”
“秦叔叔,神主金身塑得如何了?”
“明日便完工。”秦世襄打量着他道,“贤侄来此,可是有事?”
“晚辈心中……有些不安。”李慕白故意吞吞吐吐地道,“秦叔叔与萧大人亲近,我……”
“贤侄但说无妨,但凡老夫能帮上忙……”
唐家向来中立,不涉党争,只做自家生意。此次“唐三”愿意纳捐,秦世襄自是感激。在他想来,唐老爷子死得正是时候。若非如此,唐三也做不了这个主。
“此次修缮神堂,晚辈虽自愿捐纳,可心中……仍不踏实……”李慕白压低声音道,“去年欧阳立新曾上门让家父纳捐,家父未曾答应。此番我捐了,若将来,那欧阳老贼再度得势……”
秦世襄摆手打断道:“贤侄原是担心这个?老夫给你交个底:往后这北凉城,再无欧阳立新这号人物。”
“当真?”
“你可听过镇北侯?”
“镇北侯?”
“镇北侯昔日何等威风,欧阳老贼便是他门下的走狗。”秦世襄冷笑道,“如今镇北侯自身难保,朝廷要办他,欧阳老贼自然跟着完了。”
“萧大人此来,便是为收拾欧阳立新?”
“萧大人此来,可不只为此。”秦世襄意味深长地道,“是为北境安宁。”
“那欧阳老贼会如何处置?此处怎有这么多……”
“不该问的,少问。”秦世襄瞥了眼周围的守卫,缓缓道,“这些人,是为防逆党作乱。”
李慕白识趣地转开话头道:“秦叔叔,庆典之上……可有祭祀?”
“你说呢?你希望有,还是没有?”
“晚辈自然希望有。”李慕白露出向往之色道,“虽未亲见,却听说昔日祭祀何等隆重。依我说,就该将城外那些逆党同伙拿来活祭!”
“可惜如今世道人心,被那些邪修败坏了。”秦世襄叹道,“扎个草人祭祀,成何体统!若人人都如贤侄这般想,天下早太平了。”
“正是,太不像话。”李慕白附和道,“秦叔叔与萧大人……也是这般想的?”
“少打听。”
“是。”李慕白唯唯诺诺地道,“日后神堂修成,总需有人维护吧?”
秦世襄笑了,道:“那是自然。”
“这差事……”李慕白试探着道。
“贤侄若有兴趣……”
“若得了这差事,能否载入地方志?”
“不成问题。”
“那……算不算是神朝的官?”
“可称祭祀官。”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李慕白面露喜色道,“若真能成,唐家愿再捐十万灵石。秦叔叔,此事……还请您成全……”
“包在老夫身上。”
“那十万灵石的捐证,晚辈明日送来。”李慕白又问道,“庆典……究竟定在何时……?”
“具体日子,你且等着便是。”
“是,那小侄先行告退。”
……
……
南宫婉一夜未见到李慕白发出的信号,心中担忧,却也只好自己安慰自己: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无回崖众人群情激愤,却如无头苍蝇般争论不休,吵得南宫婉头疼。
午间,宁渊奉命进城打探虚实,她便跟着一同返回城中。到客栈询问,才知道李慕白早已离开了。她一时很感到茫然。现在万通阁没了,时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李慕白。
城中四处张贴着李慕白的通缉令,她自不敢随意打听。独自在街上踌躇,听得神堂那边热闹,心想不如前去看看,或许能探得些许消息。反正与宁渊约好天黑才汇合出城,时间有的是。
拐过两条街,忽有人从身后轻拍她肩头。
她吓一跳,回头见是个黑黑瘦瘦的男子,并不相识,可那双眼睛,却莫名地熟悉……
“不认识我了?”
听见李慕白的声音,她险些惊呼出声,欢喜之情难以言表。
“你这模样……我真认不出了。”南宫婉压低声音道。
李慕白微笑道:“你怎么又回城了?此地危险。”
“还不是担心你。”南宫婉语带委屈地道,“那欧阳老儿,没为难你吧?”
“没有。欧阳大人,倒有些不似萧定山一伙那般不堪。”李慕白正色道,“无回崖的弟兄们,眼下如何?”
“别提了。”南宫婉蹙眉道,“那帮乌合之众,吵得人心烦。”
“此处人多眼杂,先寻个清净处细说。”
二人就近找了间茶馆,要了处包间。隔间以竹篾相隔,不甚隔音。李慕白仔细探查邻室无人,方低声道:“与你同来的,可还有旁人?”
“宁大哥也来了。”南宫婉道,“他打探消息去了。”
“打探消息?”
“无回崖一些弟兄不信许三当家已遭毒手。”南宫婉解释道,“宁大哥此行,一为探查萧家在城中的布置,二也为确认许三当家是否当真已……”
“许三当家确实已遇害。就在你们离城那晚。”李慕白神色黯然道,“萧定山心狠手辣,可我亦未料他下手如此之快。或许……是忌惮无回崖有所动作。”他顿了顿,“我去神堂打探过,神堂修缮将毕,不日将举行庆典。我担心,他们想借此将民愤引向无回崖。”
南宫婉似乎没太明白李慕白的话。
李慕白进一步解释道:“你可记得,那日萧定山现身杀人时,说了什么?”
南宫婉回想片刻,然后道:“他说……行凶者是无回崖的人假扮的。”
“萧家这是步步为营。”李慕白沉声道,“既污无回崖之名,又坐实欧阳立新纵容逆党之罪。纵无法证明欧阳勾结逆党,一个‘不作为’的罪名……也足够了。”
“算计得倒是深……”
“你可有法子联络宁大哥?劝他莫再涉险,眼下还是尽快出城为上。”
“那你呢?你走不走?”
“我……”
“你不走,我也不走。”
李慕白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道:“我也出城。”
“好,我这便想法子联系宁大哥。”
……
……
出城时,李慕白忽然被拦了下来。
南宫婉心头一紧,回首望去,却见李慕白神色镇定如常。先前她提议三人同行、打点关系,李慕白却认为同时出城易惹眼,执意仍扮作唐三公子单独出关。
南宫婉与宁渊只得按原计划打点行事。
此刻宁渊与南宫婉皆是神色紧绷,暗运灵力,已做好万不得已时出手硬拼的准备。李慕白却以眼神示意二人,不用插手。
守城士卒将李慕白拦下,一时也有些踌躇。搜身?唐家在北凉虽非官宦,却是显赫商贾,尤其唐老爷子在世时声望极高。他们不敢造次,只得客客气气将人留住,只说须等上头定夺。
消息已报了上去。
李慕白反倒高声嚷道:“叫你们守卫长来说话!”
那士卒赔着笑道:“唐三爷稍候,守卫长即刻便到。”
李慕白摆足公子哥架势,骂骂咧咧,骄横之态十足。
南宫婉与宁渊见他暂无危险,便先出了城,藏身附近林中观望,以备随时接应。
约莫一炷香后,身着讲究甲胄的守卫长匆匆赶来。一见李慕白,脸上堆起笑容道:“唐三公子,如今逆党猖獗,情势复杂,若有得罪,还望海涵。”他话锋一转,“只是三爷此时出城,不怕落人口实,说您是去给逆党通风报信?”
“我唐三人正不怕影子斜!”李慕白昂首道,“今日这城门,非出不可。”
“这可就为难了。”守卫长搓了搓手,道,“不知三爷出城所为何事?”
“此乃机密,不可外传。”
“任何人,都不能带着秘密进出这城门,这可是萧大人的意思。”
李慕白表示无奈道:“这样的话,你把耳朵凑过来。”
守卫长很不情愿,却还是照做了。
“你可知,接下来城中将有一场大庆典?”李慕白压低声音道。
守卫长不以为然地道:“这可不是什么秘密。谁都知道。”
“但你不知的是——”李慕白故作神秘地道,“庆典上还缺一样要紧物事。”
“缺什么?”
“祭品。”李慕白目光一闪,道,“我此番出城,正是为替萧大人分忧,去捉个无回崖的逆贼回来,充作祭品。”
守卫长恍然,暗想这唐三倒是会钻营,却又不禁佩服,无回崖贼众势大,捉人哪是那样容易的事?
弄不好,命都得丢在恶人谷。
“萧大人已亲口应允,往后看守神堂的差事便交由我唐某。”李慕白面露得色道,“往后,你我便是同僚了。”
神堂官阶远高于守城,油水自然也丰厚得多。守卫长眼中掠过一丝艳羡道:“三爷出城之事,萧大人可知晓?”
“此等小事,岂敢烦扰萧大人?”李慕白摆手道,“秦把总是知道的。”
“秦把总?”守卫长神色一松道,“既有秦把总首肯,三爷请便。往后高升了,莫忘提携在下。”
“自然。”李慕白整了整衣袍,大摇大摆踏出城门。
……
……
恶人谷,聚义大厅。
嘈杂喧嚷之声不绝于耳。当李慕白随宁渊、南宫婉步入大厅时,声浪稍歇,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来。
“这位便是李公子?”有人迟疑道。
“还用问?”另一人接话。
先前那人打量着李慕白,神色古怪地道:“可我瞧着……”
李慕白微微一笑,道:“为方便行事,不得已易容成东城唐三的模样,让诸位见笑了。”
“我就说嘛!”那人道,“唐三我在赌坊见过……”
“李兄弟,请上座!”
“李兄弟,快说说你是如何让萧家吃瘪的!”
众人七嘴八舌,热情非常,先前争得面红耳赤的事,似乎倒忘却了。
这大厅里,确实有些乌烟瘴气。
这跟李慕白对无回崖的想象,落差很大。
“这些弟兄多是庄稼汉出身,被豪绅恶霸逼得走投无路才投奔至此。”宁渊低声解释道,“虽是大老粗,却个个肝胆相照,李公子莫怪。”
李慕白被簇拥着坐下,众人眼巴巴等着他讲述力挫萧家的精彩事迹。
“那都的侥幸之事,不值一提。”李慕白话锋一转,道,“不如说说眼前紧要之事。我听宁大哥说,诸位正在商议夺回三当家头颅?”
“正是!三当家不能白死!”
“踏平北凉,直捣萧家老巢!”
一下子,又吵成了一片。
自清晨到现在,此事已争论不休,一人一个主意,谁也不服谁。
喧哗声中,忽有一人提高嗓音道:“都别吵了!”
“凭什么听你的?”
“三当家的事,人人有份!”
那人沉声道:“照这般吵法,三天三夜也吵不出结果。”
“那你说如何?”
“现在就杀进城,砍了萧定山的脑袋当尿壶!”
“二当家有令——”那人环视四周,声音压过嘈杂,道,“一切待他到来,再行定夺。”
吵嚷为之一静。
“二当家要来?什么时候来?”
那人却不再答话,径直走到李慕白身旁,低声道:“李公子,借一步说话。”
李慕白随他步出大厅,身后追问声不绝:“蓝慕唐!你把话说清楚!”
蓝慕唐头也不回地道:“已在路上了。”
领着李慕白走到僻静处,那里有一棵大芭蕉树,叶子亭亭如盖,是李慕白从所未见过的大。
“三当家前些日子还说,待明年秋深,要借这芭蕉夜雨,办一场诗会。”蓝慕唐抚过叶片,声音低沉地道,“他是雅人,爱吟诗作赋……未料竟遭奸人所害……”
“二当家真要来?”李慕白问。
蓝慕唐摇了摇头。
“前去联络的弟兄刚回来,二当家……二当家在北上途中遭遇萧家三长老萧镇岳,一番大战,身受重伤,只得在一众弟兄的拼死护卫下,难撤隐匿疗伤。”他沉默良久,才道,“无回崖此番北上之事,陈长老应与李公子说过了罢?”
李慕白点了点头。
陈时济得知荡魔司北上狙杀李清风,担心李清风势孤力单,征得大当家秦时月的同意,便暗中召集无回崖精锐北上,阻击荡魔司,驰援李清风。
“我到这里的时间比较久。”蓝慕唐道,“半年前就到了这里,按大当家和长老的意思,要在鱼塘集建立北地据点,所以,遣我暗中至此经营。此次北上驰援,我等未接调令。三当家途经此地,我们也不知晓,见萧家冒用无回崖之名作恶嫁祸,愤而出手,出了事,我们才得知……”
芭蕉叶在风中轻响,如叹息。
“李公子,”蓝慕唐转身,目光恳切地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蓝兄但说无妨,李某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附近弟兄听闻三当家遇害的噩耗,皆汇聚于此,还有人正赶来。可眼下情势,李公子也见到了——”蓝慕唐望向喧闹未息的大厅,无可奈何地道,“群龙无首,各执一词。在下想请李公子出面,号令众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