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破传ℯ⃝
“你说。”
“我想...请三位前辈暂时不要出手。”
炎帝至尊皱眉:“小子,你想一个人对付他们?虽然你炼化了源火,但对方至少有一位魔君和天穹至尊,还有大军...”
“我知道。”萧炎眼中九色火焰燃烧,“但这是天罗大陆的事,是我萧炎的事。他们既然敢来,就要做好...有来无回的准备。”
他的声音平静,但其中的杀意让四位至尊都为之动容。
金煌至尊沉默片刻,点头:“好。我们为你压阵,除非有至尊级以上的存在出手,否则我们不会干涉。”
“多谢前辈。”
萧炎望向天罗大陆的方向,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天穹...这一次,新账旧账一起算。”
“天罗大陆...将是你和邪族的葬身之地。”
虚空裂开,萧炎一步踏入,消失不见。
四位至尊对视。
“这小子...杀气好重。”炎帝至尊感叹。
青衫剑圣微笑:“有仇必报,这才是真性情。而且...他确实有这个实力了。”
“走吧,我们去看看。”金煌至尊道,“这场复仇之战...想必会很精彩。”
虚空恢复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场风暴即将降临天罗大陆。
而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已经互换。↓继续阅读↓
天罗大陆,东域。
曾经的千药坊旧址上空,空间如水波般荡开。
萧炎踏出虚空的那一刻,整个天罗大陆的天地元气都为之凝滞。
他低头望去。
下方是一片焦土。
千药坊的废墟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只有那块半埋在土里的匾额残片还在倔强地指向天空——那是千药坊正门的方位。
萧炎记得,那块匾额是他师父药老亲手题的字。
他落下去,弯腰捡起那片残木。
指尖抚过焦黑的木纹,九色火焰极轻地一闪,匾额残片上的炭化层剥落,露出底下三个半字——第一个字只剩一点横折,第二个字是“药”,第三个字是“坊”。
萧炎沉默着将残片收入纳戒。
然后他直起身,望向西边。
那里,邪族的气息如乌云压境。
他的感知铺开,瞬间覆盖整个天罗大陆。
—
魔君蚀骨正在中军大帐中品着一杯猩红的液体。
这是他从一个小宗门宗主精血中提炼的魂酿,味道尚可,只是不够醇厚——那个宗主才斗尊巅峰,年纪也太轻,百岁不到的精血总是带着些许青涩。
他啜饮一口,对身旁的天穹至尊道:“等拿下天罗,你助我寻几个斗圣级的老家伙,精血越陈越好。”
天穹至尊微笑:“小事。不过魔君,炎帝那边……”
“他不敢来。”蚀骨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源火虽强,但至尊不是那么好杀的。他有牵挂,有基业,有整个斗气大陆要顾。为了一个早已覆灭的药阁后人冒险?不值当。”
他顿了顿,露出意味不明的笑:“而且,就算他来了又如何?你我联手,加上三万邪军,难道还留不住一个刚刚炼化源火的至尊?”
天穹至尊沉吟:“金煌他们……”
“金煌老了。”蚀骨淡淡道,“老到已经不敢轻易出手。若他真有胆量,三千年前邪族北侵时就不会只守不攻。这些所谓的正派至尊,个个都怕打破平衡,怕玉石俱焚。只要我们不触及他们的底线,他们就会一直忍。”
他站起身,走到大帐门口,望向千药坊的方向。
“可惜了那个叫萧炎的。若他肯入我邪族,源火与我族功法相合,成就未必在我之下。可惜……”
他摇了摇头,似乎真的感到惋惜。
然后他感知到了什么。
杯中剩余的魂酿晃了晃,荡出一圈涟漪。
蚀骨眯起眼。
天穹至尊也霍然起身:“这是……”
帐外,邪族大军的骚动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蚀骨放下酒杯,走出大帐。
三万邪军阵前,一道人影静立虚空。
九色火焰在那人周身静静燃烧,既不炽烈,也不张扬,只是安静地存在。但就是这份安静,让所有邪族将士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
因为他们认出那是什么火。
萧炎。
蚀骨怔了一瞬。
他真的来了。
而且是独自一人。
这个认知让魔君心中生出一丝荒谬——他不该来的。就算要来,也该是炎帝率军亲征,或至少携四位至尊压阵。他一个人来,算什么?送死?
但下一瞬,蚀骨看清了萧炎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情绪的起伏。
只是平静。
极致的、如深渊般的平静。
蚀骨的荒谬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危险预兆。
“萧炎。”天穹至尊沉声开口,“没想到你真的敢来。”
萧炎看着他。
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对视。
昔日那个只能靠源火爆发才勉强逼退他的斗圣,如今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天穹至尊意识到这个细节时,心中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寒意。
“天罗大陆是我师父的故乡。”萧炎开口。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人耳中。
“千药坊是师父年轻时创立的基业。”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天穹至尊,落向远处那片焦土。
“七十年前,你为逼我现身,屠尽千药坊一脉。”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坊中一百三十七人,包括一名刚入门三个月的药童。他十一岁。”
天穹至尊的呼吸微微凝滞。
他想起来了。
那个药童叫什么名字?他似乎根本没问过。
“你潜伏三十年,不敢露面,我只能杀几个无关紧要的人激你出来。”天穹至尊沉声道,“战争本就有牺牲。”
萧炎没有接话。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天穹至尊,像在看一个已死之人。
蚀骨察觉到不对。
这不对。
萧炎太安静了。
一个刚炼化源火的至尊,独自面对三万大军、一位魔君、一位天穹级至尊,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这不是冷静,这是……
他已经将一切做出了断。
“动手。”蚀骨果断下令。
三万邪军齐动。
黑色洪流涌向那道静立虚空的身影。
萧炎抬手。
九色火焰铺开。
没有剧烈的爆炸,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极轻的一声——
“噗。”
冲在最前排的三百邪族将士齐齐顿住身形。
他们的眉心,都燃着一小簇九色火苗。
火苗熄灭。
三百人无声坠落。
就像秋叶离开枝头。
三万邪军的冲锋之势,在这一刻硬生生刹停。
蚀骨瞳孔骤缩。
他看清了那是什么火。
不是单纯的源火。
是萧炎将源火与自身火焰融合后,诞生的一种全新的、独属于他的火焰。
那火焰中,有焚决三千六百种异火的痕迹,有九品炼药师的掌控力,有从炎帝那里继承的战斗本能,更有……七十年来,日夜不熄的恨意。
“萧炎……”蚀骨缓缓开口,“你疯了。”
萧炎没有回答。
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在邪军阵中。
九色火焰如活物般蜿蜒游走,每一道火线都精准地找到一名邪族战士的眉心、心脏、咽喉。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一丝力量。
他在收割。
像一个熟练的农人,在黄昏时分走进自家麦田。
天穹至尊出手了。
他不能让萧炎这样杀下去。
天穹神拳轰出,空间层层崩裂,足以毁城灭地的拳劲直取萧炎后心。
萧炎没有回头。
他左手结印,九色火焰凝成一面不过巴掌大的火盾,斜斜迎上拳劲。
轰——
拳劲被火盾卸开,偏转方向,将三千里外一座无人山峰夷为平地。
天穹至尊面色铁青。
他的全力一击,萧炎只用单手就化解了。
甚至萧炎的右手还在收割邪族战士。
蚀骨终于动了。
他张开五指,黑雾凝聚成刀,一刀斩下。
这一刀蕴含魔君全力,刀锋未至,刀意已撕裂天罗大陆的空间屏障,露出虚无的混沌。
萧炎终于转身。
他的右手握拳,九色火焰凝于拳锋。
一拳对一刀。
刀碎。
拳劲余势未尽,直直轰入蚀骨胸口,将他击退百丈。
蚀骨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个仍在燃烧的拳印。
他已经三千年没有受过伤了。
“你……”蚀骨的声音沙哑,“你的火焰能伤我?”
萧炎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拳——拳锋处有一道浅浅的血痕,那是被蚀骨刀意所伤,但九色火焰正在迅速愈合伤口。
“能伤。”他平静地说,“能杀。”
蚀骨沉默。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不是低估了源火。
而是低估了萧炎。
他以为萧炎需要时间成长,需要漫长的岁月才能真正驾驭源火的力量。但萧炎用了最短的时间,走了最极端的路——他不求驾驭,而是与火共存。
源火不是他的工具。
源火,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
“天穹。”蚀骨沉声道,“全力。”
天穹至尊点头。
两人一左一右,包抄萧炎。
—
虚空某处。
炎帝至尊的眉头拧成一个结。
“他受伤了。”他沉声道,“蚀骨的刀意有腐蚀之力,即使源火也难以完全化解。他不该硬接那一刀——以他的速度,完全可以避开。”
青衫剑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下方的战场。
金煌至尊沉默片刻,摇头:“不,他必须接。”
炎帝至尊不解。
“蚀骨的那一刀,不只是针对萧炎,更覆盖了他身后三千里天罗大地。”金煌至尊缓缓道,“若萧炎闪避,刀意会落下。那里是凡人聚居的区域,有一百七十余万人口。”
炎帝至尊怔住。
“他不是不能躲。”金煌至尊轻声道,“他是不愿躲。”
炎帝至尊沉默了。
他想起萧炎请他们不要出手时,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睛。
那时他只看到了杀气。
现在他才明白,那平静之下压着什么。
—
战场上,萧炎与蚀骨、天穹战成一团。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斗。
至少表面如此。
蚀骨是邪族魔君,位阶与人类至尊相当,但他的邪力历经万年沉淀,出手便是千锤百炼的杀招。
天穹至尊虽稍弱,但他与萧炎交手多次,对焚决火焰的特性了如指掌。
两人联手,萧炎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
他的左臂在挡下天穹一击时被震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九色火焰艰难地愈合伤口,但下一瞬蚀骨的刀又至。
他侧身,刀锋擦过肋下,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反手一掌印在天穹胸口。
天穹喷出一口鲜血,倒飞而出。
蚀骨抓住这个空隙,黑雾凝成锁链,将萧炎双腿缠住,狠狠拉向地面。
萧炎坠落,砸出一个深坑。
三万邪军蜂拥而上。
深坑中爆发出炽烈的火光。
冲得最近的百名邪族战士甚至来不及惨叫,就被火焰气化。
萧炎从坑中站起,浑身浴血,但他的眼神依旧平静。
蚀骨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这个人不会倒下。
无论受多重的伤,他都不会倒下。
除非死。
但更让蚀骨心惊的是——萧炎的实力还在攀升。
他似乎在与他们的战斗中,飞速地吸收消化着源火的力量。
每一道伤口愈合后,他的火焰就强一分。
每一次被击退,他的下一次出手就更狠一分。
他在成长。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生死搏杀中疯狂成长。
“不能让他继续下去。”蚀骨低喝,“天穹,燃血阵!”
天穹至尊面色微变。
燃血阵是邪族的禁忌秘术,以施术者万年修为为引,燃烧自身精血,换取远超常态的力量。
一旦施展,修为将永久跌落三成。
但他只犹豫了一瞬。
因为他知道,若不在此斩杀萧炎,他们都将死在这里。
天穹至尊咬破舌尖,以精血在虚空刻下阵纹。
蚀骨同时结印。
两道血光交融,凝成一柄漆黑长枪。
枪身甫成,周遭空间便开始崩解——这是力量过于强大,位面法则已难以承载的征兆。
蚀骨握枪。
“萧炎。”他的声音低沉,“能逼我动用此术,你足以自傲。”
他掷出长枪。
枪出无声。
不是快,而是它经过的空间尽数湮灭,连声音都无法传播。
这一枪,已超越至尊界限,触及那个传说中的境界。
萧炎望着那柄枪。
九色火焰在他体内疯狂燃烧。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师父第一次带他回千药坊,指着那块匾额说:“小子,这就是为师年轻时糊口的地方。那时候可穷得很,连一味三品丹药都凑不齐材料。”
想起七十年前,他收到千药坊被灭的消息时,正在为小医仙寻找化解厄难毒体的药方。他对着传讯玉沉默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照常去采药。
想起他第一次成功将源火与焚决融合时,那种火焰的温度——不是热,是冷的,如万年寒冰。
他想,原来恨意积压到极致,是冷的。
枪至。
萧炎伸出手。
九色火焰凝于掌心,不是盾,不是拳,只是轻轻托住枪尖。
时间仿佛静止。
下一刻,漆黑长枪自枪尖开始崩解。
不是被火焰焚毁,而是被更本质的力量瓦解——那是比毁灭更彻底的、归于虚无。
蚀骨瞳孔骤缩。
“这不可能……”
话音未落,萧炎已至他面前。
没有火焰,没有斗气,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拳。
打在胸口。
蚀骨倒飞而出,撞穿三座山峰,最后嵌入第四座山腹。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个拳印——不是普通的伤痕,拳印边缘有九色火焰在蔓延,每一缕火焰都在吞噬他的血肉、他的修为、他的生命。
“你……”蚀骨艰难地开口,“你已经……超越……”
他没有说完。
萧炎没有给他机会。
第二拳。
蚀骨的魔君之躯开始崩裂。
他活了万年,经历过无数大战,从未想过自己会死在这里。
死在一个人族手中。
死在一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后辈手中。
第三拳。
蚀骨的身躯化为飞灰。
一同消散的,还有他那句没说完的话。
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三万邪军望着他们的魔君被三拳轰杀,大脑一片空白。
天穹至尊面色惨白。
他望着萧炎,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萧炎转头看他。
“轮到你了。”
天穹至尊转身就逃。
他撕开空间,一步踏入虚空乱流,疯狂逃窜。
萧炎没有追。
他只是抬手,对着天穹至尊消失的方向,轻轻一握。
九色火焰在虚空乱流中凭空出现,如一只无形大手,将天穹至尊攥住。
“不——”天穹至尊嘶吼,“你不能杀我!我是人族至尊,同族相残,你会被所有至尊唾弃!”
萧炎看着他。
隔着虚空,隔着空间乱流,两人的目光对上。
“七十年前,”萧炎平静地说,“千药坊那个十一岁的药童,临死前问了你一句话。”
天穹至尊怔住。
他想起那个孩子。
满脸血污,眼神惊恐,声音颤抖。
“你……为什么要杀我们?”
他当时没有回答。
他从不回答死人的问题。
“他问错了。”萧炎说,“不是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他顿了顿。
“是我没能保护他们。”
虚空中的大手收紧。
天穹至尊的骨骼开始碎裂。
“这一拳,为千药坊一百三十七人。”
第一拳。
“这一拳,为师父药老。”
第二拳。
“这一拳,为我萧炎自己。”
第三拳。
天穹至尊的身躯在九色火焰中化为灰烬。
萧炎收回手。
虚空中,只剩下零星的火星飘散,如蒲公英的种子,落向天罗大陆的焦土。
—
三万邪军开始溃逃。
萧炎没有追。
他只是静静站在虚空中,望着那些仓皇逃窜的身影,仿佛失去了一切兴趣。
然后他转身。
远处,四位至尊踏出虚空。
炎帝至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萧炎的肩膀。
青衫剑圣望着他,目光复杂:“你已入至尊境巅峰。”
这是夸赞,也是提醒。
至尊之上,还有更高的境界。
而那个境界,不是靠苦修能抵达的。
萧炎没有回应。
他只是望着天罗大陆的方向,许久。
“前辈。”他忽然开口,“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四位至尊对视一眼。
金煌至尊点头:“好。”
他们转身离去。
虚空恢复平静。
萧炎落向地面,落向千药坊的废墟。
他蹲下身,将之前收入纳戒的匾额残片取出,放在原本的位置。
九色火焰从他指尖渗出,如丝线般将残片与周围的断木连接。
他没有用斗气修复,只是用火焰将碎片轻轻固定。
像在缝合一道伤口。
做完这些,他沉默地坐在废墟边,望向西沉的落日。
天罗大陆的黄昏,是金色的。
七十年前,他也是在这个时辰,收到了那封传讯。
那时他在中州,正从一座万年雪山上采下一株寒髓草。小医仙的厄难毒体需要它来压制毒性。
传讯玉亮起,他以为是师父催他回星陨阁吃饭。
他笑着点开。
然后笑容凝固。
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
“千药坊遭袭,一百三十七人无一幸存。天穹至尊所为。”
他握着那株寒髓草,在风雪中站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把寒髓草炼成丹药交给小医仙,然后开始闭关。
这一闭,就是七十年。
萧炎收回思绪。
落日已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
他没有起身。
远处,有脚步声。
他感知到那气息,没有动。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三步。
“我听说你一个人来了天罗大陆。”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意,“你是不是疯了?”
萧炎没有回头。
“彩鳞。”
美杜莎女王站在他身后,火红的长发在夜风中轻扬。
她看着萧炎的背影,看着他左臂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看着他脊背微微弓起——那不是疲倦,而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压了七十年的东西正在松动。
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什么都不说,只是陪他看着这片焦土。
很久。
萧炎的声音响起,很轻。
“师父一直想回来看看。”
彩鳞没有接话。
“他说,千药坊门口有棵槐树,他年轻时夏天总在树下乘凉。后来他去了中州,再没回来过。”萧炎顿了顿,“他以为还有机会。”
彩鳞握住他的手。
萧炎没有挣开。
他的手很冷,像握了太久的寒冰。
“我答应过他,等一切尘埃落定,陪他回天罗大陆住一阵。”萧炎说,“后来千药坊没了,他再没提过这事。”
夜风拂过废墟,带起几片焦黑的落叶。
萧炎沉默很久,忽然说:“那个药童,叫阿青。”
彩鳞转头看他。
“师父收他的时候,他父母刚在战乱中过世,一个人躲在药坊后巷的柴堆里。师父把他抱出来,他饿得只剩皮包骨,但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株采错的草药。”萧炎说,“师父说,这孩子有天赋。”
“他入门三个月,只学会辨认十五种药材。师父说他是最笨的弟子,但也是学得最认真的。每次师父夸别的师兄,他就会躲在角落里偷偷掉眼泪,然后加倍练习。”
“他死的那天,手里还握着一株刚刚采对的龙涎草。”
萧炎的声音始终平静,像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彩鳞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七十年来,我每次炼成一种新丹,都会想,如果阿青还活着,师父一定会让我教他。”萧炎说,“他那么笨,可能要教很多遍。”
他顿了顿。
“可是没有阿青了。”
彩鳞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三天后,萧炎离开天罗大陆。
临走前,他在千药坊废墟边立了一块碑。
碑上只有七个字:
“千药坊一百三十七人。”
没有落款。
他在碑前站了很久。
彩鳞站在不远处,没有打扰他。
最终萧炎转身。
“走吧。”
他们踏入虚空。
身后,天罗大陆的朝阳正升起。
—
三月后,星陨阁。
萧炎站在后山崖边,望着云海翻涌。
这三个月他哪里都没去,只是闭关。
不是修炼,只是静坐。
彩鳞偶尔来看他,带着小萧霖。萧霖已经长到齐他腰高,像所有孩子一样,觉得父亲是天下最厉害的人。
“爹爹,你教我炼药!”萧霖扯着他的衣角。
萧炎低头看着儿子。
孩子的眼睛明亮,像极了小时候的自己。
他沉默片刻,点头:“好。”
萧霖欢呼雀跃。
萧炎教他辨认第一味药——青焰草。
“这种草药生长在火山口附近,叶片如火焰,采摘时要用玉器,不能沾铁。”他顿了顿,“你阿青师兄入门第一天,学的也是这个。”
萧霖歪头:“阿青师兄是谁?”
萧炎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很久。
—
这一年,斗气大陆发生了几件大事。
其一,邪族魔君蚀骨陨落于天罗大陆,凶手萧炎。
其二,人族至尊天穹被萧炎斩杀,罪名是七十年前屠戮千药坊一脉。
其三,炎帝至尊公开宣称,萧炎是他此生最得意的弟子,没有之一。
三件事叠加,在斗气大陆掀起轩然大波。
有至尊公开谴责萧炎“擅杀同族”,要求他对此作出解释。
萧炎没有回应。
有至尊私下表示理解:“天穹做得太绝,千药坊那一百多条人命,总要有人还。”
更多的至尊保持沉默。
因为他们都清楚,萧炎已入至尊巅峰,甚至可能摸到了那个境界的门槛。
他们可以选择谴责,可以选择理解,也可以选择沉默。
但唯独不能选择无视。
—
一年后。
萧炎从闭关中醒来。
他推开房门,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院子里,彩鳞正在教萧霖练功,小医仙坐在廊下翻着医书,紫妍不知从何处抱来一堆稀奇古怪的果子,正逗着萧霖去抢。
一切都如寻常午后。
萧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神平静。
一年前从天罗大陆归来时那种压了七十年的沉重,终于淡去了些许。
不是遗忘。
是他终于明白,有些债,可以还,但有些人,回不来了。
他能做的,只是让活着的人,好好活着。
彩鳞抬头看到他,微怔:“出关了?”
萧炎点头。
他走过去,从紫妍手中接过一个果子,咬了一口。
酸得他眉头拧成一团。
紫妍笑得前仰后合。
萧霖趁机从紫妍怀里抢走最大那颗果子,撒腿就跑。
紫妍笑着追上去。
院子里一片喧闹。
萧炎嚼着酸涩的果子,望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轻。
他忽然想,师父如果在,大概会嫌弃这果子太酸,然后自己再偷偷拿一颗。
—
又三年。
萧霖十岁,已经开始学习炼制二品丹药。
他继承了父亲的炼药天赋,却比父亲小时候更加沉稳。
萧炎有时会想,如果阿青还活着,大概也是这般年纪,也该学会炼制二品丹药了。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
只是每年春天,他会独自去一次天罗大陆,在千药坊的碑前坐一会儿。
不说什么,只是坐坐。
然后离开。
彩鳞从不问他去做了什么。
只是每次他回来,她会在桌上多摆一副碗筷,第二天收走。
—
萧霖十五岁那年,成功炼制出第一枚六品丹药。
星陨阁大摆宴席,药老从闭关中出来,亲自检验徒孙的成果。
老人已经很老了,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
他捏着那枚丹药端详许久,点头:“不错,比为师当年强。”
萧霖咧嘴笑。
药老看了萧炎一眼。
萧炎站在人群边缘,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药老走过去。
“千药坊那碑,”老人说,“我前阵子回去看了。”
萧炎微怔。
“立得很好。”药老说,“一百三十七人,一个不少。”
萧炎沉默。
药老望着他,目光温和。
“我年轻时收阿青,是因为他让我想起你。”老人说,“都是孤儿,都是倔脾气,都是不服输。”
他顿了顿。
“阿青走的那天,我没能保护他。你走的那天,我也没能看着你。”
萧炎喉咙发紧。
“师父……”
“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在怪自己?”药老问。
萧炎没有回答。
药老拍拍他的肩。
“小子,师父从来不怪你。”
他转身,走向宴席中央,去接受弟子们的敬酒。
萧炎站在原地,很久。
—
同年秋,萧霖离开星陨阁,开始游历大陆。
临行前,萧炎交给他一枚纳戒。
“里面有我年轻时用过的几件东西,”萧炎说,“还有一卷丹方,是当年你师祖留给我的。”
萧霖郑重接过。
“还有这个。”萧炎取出一片焦黑的残木。
那是千药坊匾额的一角,上面只有一个“药”字。
“你阿青师兄入门时,你师祖教他认的第一个字,就是这个。”萧炎说,“带去路上,算是个念想。”
萧霖握着那片残木,重重点头。
“父亲,我会好好保管。”
萧炎点头。
萧霖转身,大步走向远方。
彩鳞站在萧炎身旁,望着儿子的背影。
“他长大了。”
萧炎嗯了一声。
“像你。”彩鳞说,“倔得很。”
萧炎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天边那片云。
—
又十年。
萧霖在斗气大陆闯出名声,人称“青焰丹圣”。
他炼制过八品丹药,救治过无数伤者,也曾以一己之力击退来犯邪族。
他继承了父亲的炼药术,也继承了父亲的对敌手段。
有人问他:“萧霖,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萧霖想了想。
“我父亲啊……”他斟酌着措辞,“是一个不太会笑,但笑起来很好看的人。”
对方不太理解这个回答。
萧霖没有解释。
他握着那片一直贴身收藏的焦木残片,望向南方。
那里,是父亲当年一个人赴约的天罗大陆。
—
萧炎六百岁那年,药老仙逝。
老人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离去的。
萧炎守在灵前,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少年时在魔兽山脉,师父教他炼第一炉丹药,他把炉子炸了,师父气得胡子直翘,却没舍得骂他。
想起后来师父被魂殿囚禁多年,他拼了命救出师父时,老人只剩下皮包骨,却还在笑:“小子,我就知道你会来。”
想起最后一面,老人拍着他的肩说“师父从来不怪你”。
他以为他已经准备好面对这一天。
但他没有。
葬礼后,萧炎独自去了天罗大陆。
他在千药坊的碑前坐了很久。
从黄昏坐到深夜,从深夜坐到黎明。
天快亮时,他起身。
他望向墓碑,轻声说:“师父,阿青,我来看你们。”
风吹过废墟,带起几片落叶。
萧炎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他还有许多事要做。
—
—
萧炎八百岁那年,成功触及那传说中的境界。
不是突破,只是触及。
他站在大陆最高峰,俯瞰万里河山。
斗气大陆在他脚下铺展,山川、河流、城池、宗门,尽收眼底。
他看见星陨阁的弟子在晨练,看见加玛帝国当年的小城如今已繁华如锦,看见云岚宗旧址上建起了新的宗门,看见魔兽山脉深处,那头老猿正在教小猴摘果子。
他看见天罗大陆,看见千药坊废墟旁,不知何时长出一棵槐树。
树还不高,但枝叶青翠。
他看了很久。
—
萧炎一千岁那年,萧霖带着自己的弟子回到星陨阁。
他的弟子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瘦瘦小小,眼神倔强。
萧霖说:“父亲,这是我收的弟子,叫阿青。”
萧炎怔住。
他看着那个少年。
少年有些紧张,握着一株刚采的龙涎草,手都在抖。
萧炎沉默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与少年平视。
“青焰草生长在火山口附近,叶片如火焰。”他的声音很轻,“采摘时要用玉器,不能沾铁。”
少年认真点头。
萧炎站起身。
窗外,阳光正好。
—
是夜,萧炎独自站在崖边。
彩鳞走来,递给他一壶酒。
“想什么?”
萧炎接过酒壶,没有喝。
“今天萧霖带阿青回来,”他说,“那孩子握龙涎草的姿势,和阿青当年一模一样。”
彩鳞没有说话。
萧炎望着夜空。
“我一直以为,有些债是还不清的。”他轻声说,“千药坊那一百三十七人,师父,阿青……”
他顿了顿。
“但今天看到那孩子,我忽然想,也许师父当年收下阿青,也不是为了还什么债。”
彩鳞问:“那是为什么?”
萧炎沉默片刻。
“因为有个孩子需要师父。”他说,“就像当年我师父收下我。”
夜风拂过。
萧炎举起酒壶,饮了一口。
—
第二天清晨,萧炎找到萧霖。
“让阿青在我这里学一个月。”他说。
萧霖怔住。
他知道父亲很多年没有亲自教过弟子了。
萧炎没有解释。
他走向药园,那个叫阿青的少年正在那里辨认草药。
少年看到他,紧张地站起身。
萧炎在他身旁蹲下,指着面前的一株草药。
“这是寒髓草,生于万年雪山,可压制多种毒性。但它的根茎有毒,采摘时需戴蚕丝手套。”
少年认真听着,一笔一笔记在心里。
萧炎看着他写字的姿势——微微低头,肩膀绷紧,用力过猛把纸都划破了。
和七十年前那个阿青一模一样。
他没有说破。
只是伸手,轻轻调整了一下少年握笔的姿势。
“这样会省力些。”
少年抬头看他,眼神明亮。
“多谢萧炎大人。”
萧炎摇摇头。
“叫老师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