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11点半,大部分住户已经熄灯。但六楼的客厅亮着。
刘辉并未休息,他穿着宽松的睡袍,踩着拖鞋,手里捧着书,始终没有放下。
这是学校分配的住房,已经有些年头了,所以格局较为老式,但层高和面积给的很充分,和普通的商品房有着显著的区别。
刘辉通常会在11点之前休息,即便偶尔需要加班处理一些文件,也都会在书房内完成。但最近这些天,他很喜欢待在客厅。这儿有一张木质框架的老式沙发,棕红色的漆,扶手的边沿有些磨损。沙发侧面是一个三层的陈列柜,放着一些奖杯样式的物件,几盆小绿植,以及一些最近刚买的书籍。
妻子端着一个方形的瓷盘子走了过来,上面盛着几片苹果,几片猕猴桃——她刚刚在厨房切好这些水果。
她一面轻轻将盘子放在茶几上,一面用手将保温杯往里推了推。
“还在琢磨呢?别被这事情弄得心神不宁的。”她轻声说道。
刘辉将书页折了个角,然后放在沙发的另一边,伸了个腰,又长长舒了口气。书的封皮新得发亮,浅浅的酒红色背景,没有多余图案,书名很长:University, Inc.: The Corporate Corruption of Higher Education(《大学公司化:高等教育的企业腐蚀》)。而由于内里的纸张已经蓬松,所以封皮被顶了起来,在空中起伏。
“问题是有些事情我不做别人会做啊。”刘辉说道。
女人轻声叹了口气,她头发花白,尤其是双鬓,但皮肤保养得很白皙,只略微有些浮肿。她温柔的看着眼前的男人:“真的在意别人的评价吗?现在孩子也都大了,经济上也不像过去那样紧巴。安安稳稳干到退休,不就行了吗。”
“时代到了某个节点。”刘辉抬起头,望着自己的妻子。
“计算机和生物技术基本可以确认已经到达爆发的临界点了,其实基础理论研究也处在这样的节点,但可能相对迟滞。我可以接受平庸,但现在的情况是,如果我什么都不做,继任者会去做。还有更糟糕的情况,我还在任期内,别的学校抢先去做了,那样我压力会很大。”刘辉进一步说道。
“别的学校?”女人一脸疑惑。
“那家伙一直在活动,毕竟圈子就这么大,他这些天可一直没消停过。”
“你不是说那些搞房地产的人对科研不感兴趣吗?”
“那是他没文化,他根本不知道现在投资高性能计算的重要性,至于量子霸权,估计他听都没听说过。但现在那些学校似乎都愿意和他接触,那只能是为了科研经费,否则谁会搭理这种人?”
“其他学校谈的怎么样了?”
“那谁知道!现在是真正的竞争。”
“我想没人会答应那么离谱的条件,这不是明摆着出卖学术独立性吗。”女人说道。
“很难讲。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钱意味着什么。只不过,我没办法知道王栋和其他学校是怎么谈的。但如果天下置业和别的学校签了合同,那事情就无法挽回了。”
“我就搞不明白了,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安排自己的人进来,这就是他口中所谓的耶鲁模式?”女人一边说着,一边把刘辉放在沙发上的书拿了起来,随意翻了几下。
“他们要的是全面的介入和控制,并不是像以前那样,花点钱买几篇给他们站台的论文,或者社评什么的。”
“可花钱买论文不是更划算吗,全面控制经济学院有什么更多意义呢?”女人表示不解。
茶几下方有两个并排的小抽屉,刘辉从右边抽屉里拿出一包华子。
他深吸了一口,才又缓缓说道:“全面控制和花钱买论文还是有很大区别的。站在他们的角度,直接接管经济学院,可以绕开学校,进行持续性的观点输出和舆论掌控,甚至间接影响政府的决策。这也是出卖学术独立性的代价,因为他们将不会再受到任何实质性的审查,他们可以尽情地自说自话。”
女人熟练的把烟灰缸推到刘辉跟前,说道:“那也就是说,交出经济学院,换科研经费,是这意思吗?”
刘辉眉头一锁:“问题是西方那套玩法可没这么简单,通常投资者的胃口会很大。况且,科研投入需要持续性,烧钱的速度会超乎想象。所以即便他们嘴上说对科研没兴趣,实际会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从我见到王栋的第一眼就知道这家伙裤裆里没憋什么好屎。”
“把合同谈死,不就完事了,经济学院是咱们的筹码,这可以用于交换,但不做其他任何妥协。”
“万一其他学校妥协更多呢?”
“顶级学府确实不止一家,但你说过,咱们有两个无法取代的优势。”女人神秘一笑。
“没错,即便到了某个技术爆炸的节点,也需要天才去推动。”
“这也是谈判的筹码,而且是重要筹码!”女人继续说道。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王栋和别的学校谈妥了,必然会涉足科研领域,挖人是早晚的事。黎宇寒不好说,但钟升是一定会走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钟升。”刘辉狠狠的吸完最后一口,烟雾在房间内游荡,找不到出口。
良久,女人才开口:“哎,这孩子,变了。”
女人一把拿过香烟,自顾自也抽了起来。
刘辉一瞬间呆呆看着妻子:“你是真喜欢上这孩子了?”
“可不是嘛,能不招人稀罕嘛。”女人的思绪仿佛顺着袅袅青烟回到了一年前。
那段日子里,钟升和刘辉来往极为密切。他们除了每周会在办公室见面,到了周末,钟升甚至会来到刘辉家里吃饭,对于刘辉的妻子,钟升始终用阿姨来称呼。钟升经常是空手而来,而刘辉夫妇也不会特意准备什么山珍海味,偶尔,三个人还会一起包饺子。也正是在那段时间里,刘辉帮钟升搞定了实验室的控制权。
“你还真拿他当自己孩子了啊?哎。”刘辉叹了口气。“我告诉你,钟升是我见过的最危险的人,我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师和校长,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年轻就对权力有着这么强欲望的人。”
“不过他也确实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很多人当了一辈子校长也看不到一个这样的学生。”刘辉又补充道。
“小钟这孩子好久没来了。”女人小声说着。
“他应该在接触一些学术圈之外的人,因为我收不到任何消息。他很可能在谈高性能实验室的事情。”
“啊!”女人一惊。“他不是每周还会去找你吗?”
“他不会跟我谈他在外面的事情,我只知道他关注的焦点始终在实验室这块。我算过,按照他的要求,得把其他所有院系的经费全用来建实验室,这根本不可能。”
“哎。”女人又叹了一口气。“啥时候再让他来这儿吃顿饭呗,把关系再拉近点。”
“你知道他现在戴的手表什么价格吗?”刘辉冷冷一笑,又望了一眼妻子。
“什么意思?”
“1400万。”刘辉说道。
空气凝固了好几秒。
“一千四百,万?”
“嗯。”
又一阵沉默。
“他到底和谁勾搭上了?!”女人的声调带着怨气。
“至少现在,他还是需要学校给他背书的。但未来,如果他真的取得了商界的某种信赖,然后通过商界来倒逼学校,事情会变得极其复杂。”刘辉站起身,走到窗边,开了一道小缝。然后在客厅里来回踱着步子。
“哦,我算听明白了,这房地产老板打的是经济学院的主意,这浑小子打的是实验室的主意,是不?”
“不管怎么说,钟升现在是咱们系统内部的人,那些房地产商是外人。我们和钟升是可以关起门来说话的,但和房地产商不行,那叫出卖学术独立性。”刘辉说道。
“是这么个道理。”女人点了点头,“如果他离开学校,不可能有人敢给一个研究生投资,他既没有资源,也没有资质。”
“坦白的说,有勇气和他一起脱离学校体制的人还是有的,甚至不排除个别教授。但他真正缺乏的是资质,他无论和那些商界的人发展到什么程度,最终都需要借鸡下蛋。至少到现在,他和我之间的关系还很融洽,他没有足够的动机去换环境。”刘辉说道。
“那接下来怎么处理?”
“下周我会找机会和王栋见个面,探探他的口风。”
“你前几天不是还挂过他电话嘛。哎,你看你这事办的!”
“哼!挂那些乱七八糟的企业的电话,我又不是第一次了。我当着你的面挂了一次,在学校开会时还拒接过一次,他爱谈不谈!最坏的情况,如果他去找其他学校合作,我就去找其他企业合作,只要钟升在我这里,就不可能输。”
“你看,这不还是我刚才说的意思嘛,咱们手中仍旧是有筹码的。”
刘辉没有讲话。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意。
他褪下睡袍,递到女人手中,自己径直朝着浴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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