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化不开的墨,糊住了君逸尘的眼。
他感觉自己沉在一片温热的水域里,那是自己的血,混着域外战场的焦土气,呛得他喉咙发紧。
“尘儿!尘儿!醒醒!!!”
熟悉的声音穿透浓稠的昏沉,轻轻勾着他的意识往上飘。先是女帝温润的嗓音,接着是魔尊略显粗哑的低唤。
君逸尘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厉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模糊的光影里,两道熟悉的身影蹲在他身前,轮廓渐渐清晰——女帝的战袍早被血浸透,暗红的渍痕从肩头蔓延到腰侧,连鬓边碎发都黏着干涸的血珠。
握剑的右手缠了三道粗布条,布条勒得掌心生肉外翻,硬是把磨破的掌心与红颜剑剑柄绑成一体。方才与邪王死搏时,她掌心被剑格磨得见骨,不这样绑死,已根本握不住剑。
不远处的魔尊更惨。
左臂魔甲崩成齑粉,狰狞伤口里黑血凝成硬痂,却仍有暗红血丝顺着小臂往下淌,在焦土上拖出蜿蜒痕迹。魔枪斜插在地,枪杆缠满浸透血的布条,一端捆着碎裂的护腕,另一端死死勒住小臂伤口,布条与翻卷的血肉黏成一团,稍动就是撕裂般的剧痛。
可他指尖扣着枪尾,哪怕整条手臂抖得像筛糠,也没松过半分。
“母亲……义父……”
“你小子总算醒了!”
魔尊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后怕的粗粝,他想抬手拍君逸尘的肩膀,刚一动就牵扯到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我们看你被那东西打飞,撞碎了无数世界,你没事吧??”
魔尊喘着粗气,刚想再凑近些,左臂的伤口又扯得他龇牙咧嘴。
君逸尘撑着地面坐起身来,脑袋却像被千万根针扎着,头痛欲裂,那些被混沌虚影殴打、撞碎星系的画面,还有白衣仙子出现的片段,都成了模糊的碎片,怎么也拼不完整。
他皱着眉,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强压下去才哑声问:“母亲,义父,那些邪王呢???”
女帝抬手拭去嘴角残留的血丝,“多亏你牵制住了那个古怪的东西,断了他们的力量源头,那些邪王才没能继续增强。我们合力打退了他们……斩杀了三人,剩余两人带着残部退回混沌深处了。”
君逸尘的心猛地一沉,目光扫过周遭死寂的战场,焦土上到处都是破碎的兵器和干涸的血迹,连空气里都飘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那……我们的将士们呢??”
魔尊的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别过头,望着远处流向诸天边界的界海,声音沙哑道:“先锋队……折了大半,东幽和西影两位魔君....他们....他们....皆已陨落....”
这个消息像重锤!狠狠砸在君逸尘心上。
他还想再问,却见魔尊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那个在域外杀敌无数,一生都不曾弯腰的硬汉,此刻竟连脊背都塌了几分,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砸在焦土之上。
“铁骨铮铮”四个字,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君逸尘的心狠狠一揪,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义父的性子了,寻常的伤亡,顶多让他红着眼复仇,绝不会让他露出这般绝望又痛苦的模样。
女帝站在一旁,看着魔尊的背影,伸出手想安慰,指尖悬在半空,却又缓缓收了回来。
她眼底泛起一层水雾,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义父……是不是还有谁……没回来……?”
魔尊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咬着牙,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字字泣血:“……我儿……夜晖……他带着前锋营冲在最前面,为了掩护后方修士撤退,被那两个逃掉的邪王……生生撕碎了神魂……”
“晖哥.....”君逸尘喃喃出声。
他想安慰,可那些“节哀”“保重”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太清楚夜晖于魔尊而言意味着什么,那是他倾尽心血培养的接班人,更是魔尊与魔族先皇后一夕浮鸾留在这世上,最后一点鲜活的念想。
魔尊深吸一口气,抬手狠狠抹了把脸,将那些纵横的泪痕连同脸上的血污一并擦去。
他缓缓转过身,眼眶通红,却硬是逼着自己挺直了脊背,“他是我夜狂枭的儿子!是我魔域的铁血男儿!”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硬是凭着大圣境的修为,硬抗了开天境邪王三招重击!为我鸿蒙将士争取逃生之机,他死得其所!他是我夜狂枭的骄傲!是整个鸿蒙的骄傲!”
魔尊的声音越来越响,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可那吼声里的颤抖,却骗不了任何人。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虚空深处,像是穿透了万古时光,落在了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岁月里,语气陡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彻骨的悲凉:
“我与她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走了,珩儿、砚儿、澈儿、泱儿……现在连晖儿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那双睥睨诸天的魔眼,此刻竟盛满了无尽的荒芜,“到最后,竟连一个给她扫墓时,能说上几句话的孩子……都没了。”
君逸尘的心狠狠一揪,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扶住魔尊摇摇欲坠的身躯。
女帝也走上前,扶住魔尊的肩膀,眼底的水雾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打湿了血染的战袍。
界海的浪涛声隐约传来,像是在为那些逝去的英灵,唱着一曲无声的挽歌。
人皇殿内,烛火通明如昼,映照着案前那抹明黄的身影。
清念璃垂眸伏案,指尖握着的朱笔在奏折上轻轻落下,力道沉稳却难掩眉宇间的倦色。
案上堆积的卷宗如山,有各族呈报的妖邪异动、粮草调度,也有修士突破混元境后请缨赴前线的上表,每一页都承载着鸿蒙百年的安稳与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