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城南校场的喧嚣早已散去。百姓陆续回家,旗帜被收起,高台上的地图卷好,只剩下风扫过空地的声音。
萧景琰没有回府。
他站在庭院中央,抬头望着北方。那座雪峰在夜里看不清轮廓,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在几个时辰前,他还站在高台上,万人呼喊他的名字,要他当天下主。可他心里清楚,称王不是终点。
他转身走进书房,点亮油灯。桌上摊着谢昭宁和柳含烟画的重建图,墨迹已经干了。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寻道”。
门被轻轻推开。
柳含烟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把碗放在桌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不该来。”萧景琰说。
“我知道你会走。”她说,“但我必须问一句,你要去哪儿?”
萧景琰放下笔。“我要去找真正的修行之路。文气能开窍、能化形、能镇敌,但它救不了天灾,挡不住寿尽。如果有一天外敌来袭,或者大疫降临,靠一张嘴念诗,是护不住人的。”
柳含烟低头看着那碗汤,热气慢慢散掉。“那你打算抛下一切?百姓刚安定,巡查司才起步,义塾还没建完……”
“我不是抛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我是为了回来。若没有通天之力,今日所建的一切,随时可能毁于一旦。诸侯可以再乱,江湖可以再战,百姓又要流离。我不想等那一天。”
柳含烟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非走不可?”
“对。”
她抬起头,眼神变了。“那我跟你一起走。”
萧景琰摇头。“这不是朝堂争斗,也不是边军整训。这是仙途,生死难料。你不必……”
“不必什么?”她打断他,“你以为我只是个只会写信送药的女子?我在尚书府长大,看过多少人前风光、背后凄凉。我知道权力有多虚。但我也知道,真正能改变命运的,从来不是地位,而是力量。”
她走近一步。“你教孩子识字,我陪你抄书;你立巡查司,我帮你查账;你现在要去寻道,我也不会停下。我不怕苦,只怕你把我留在原地。”
萧景琰看着她,没再反驳。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谢昭宁推门进来,肩上背着一个布包,腰间佩剑还在。“我就知道你们在这儿。”她说,“我都准备好了。”
“你不用去。”萧景琰说。
“你说过的话不记得了?”她扬起脸,“你说过,我不用事事都跟,但我想跟的时候,你不能拦。现在我就想跟。”
“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她走到桌前,指着那张地图,“这里是你画的路,那里是你定的策。可你知道吗?昨晚我路过义塾,听见孩子们在背你写的《劝学诗》。他们不认识你,但他们相信你。可我相信的不只是那个能让天下太平的人,是我兄长。”
她抬头看着他。“你去哪,我就去哪。你不让我去,我就自己追。你是想甩掉我,还是怕我拖累你?”
萧景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我没有不怕的时候。只是我不能表现出来。”
“那就别表现。”谢昭宁笑了,“有我在,你不用一直硬撑。”
柳含烟也笑了。“我们三个,早就分不开了。”
萧景琰看着她们,终于点头。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三人换下华服,穿上素色布衣。萧景琰背起一个竹篓,里面装着笔墨纸砚和几本旧书。柳含烟带了一只药囊和一支笔。谢昭宁检查了佩剑,又往包袱里塞了干粮。
府中无人知晓。
他们从侧门离开,走过安静的街道。城门刚开,守卫正在换岗。他们低着头走过,没人注意。
走到城郊渡口,一艘小船停在岸边。
船夫是个老汉,见他们来了,点点头,没问身份。
三人上船。
船夫解开缆绳,撑篙离岸。
河水缓缓流动,京城渐渐变小。炊烟从屋顶升起,早市开始热闹,有人挑担叫卖,有孩童奔跑嬉笑。一切都那么平静。
萧景琰站在船尾,望着那座城。
“这一去,不是不回来。”他说,“是为了以后能护住这些声音。”
柳含烟站到他身边。“你说过,要让北境的人喝上热粥。现在你要走更远的路,才能做到。”
谢昭宁靠着船舷,手按在剑柄上。“我以前以为,最强的是刀。后来发现,是谋略。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强,是能决定多少人的活路。”
船行至河心,晨雾渐起。
前方水路分成两支,左边通往商道,右边逆流而上,深入山林。船夫看向萧景琰。
萧景琰抬起手,指向右边。
“走那边。”
船夫点头,调转船头。
雾越来越浓,两岸的树影模糊不清。远处传来鸟鸣,一声接一声。
柳含烟从药囊里取出一块布巾,递给萧景琰。“路上会冷,记得擦汗。”
谢昭宁从包袱里拿出一张纸,展开看了看。“这是我抄的《安藩策》要点,还有边军花名册。虽然现在用不上,但我还是带着。”
萧景琰接过纸,折好放进怀里。
“等我们回来,这些东西还能用。”
船继续前行。
山路渐现,云雾缭绕的山峰在前方若隐若现。传说中仙门就在那片山脉深处,具体位置无人知晓。
船夫低声说:“再往前,就没有回头路了。”
萧景琰看着那座山。
“我们不需要回头。”
柳含烟握紧手中的药囊。
谢昭宁把手放在剑柄上,坐得笔直。
船破开水面,驶向雾中。
太阳升了起来,光洒在河面,波光粼粼。
岸边最后一棵柳树慢慢消失在视野里。
船上的三人谁也没有说话。
风吹动他们的衣角,发丝飘起。
前方只有山,只有雾,只有一条不知通向何处的水道。
船夫再次撑篙,用力向前。
船身一震,水花溅起。
萧景琰忽然抬手,按住胸口。
那里有一点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他低头,伸手探入怀中,摸到了那本旧书。
书页之间,夹着一枚枯叶。
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此刻,叶子边缘泛起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