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了岸。
萧景琰第一个踏上陆地,脚底踩在湿软的泥地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将竹篓背好,布衣下摆被晨风吹起。谢昭宁紧跟着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她很快站稳,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她把行囊往肩上提了提,佩剑轻轻晃动。
雾还没散,山影藏在白气里,像一块巨大的石碑立在远处。林子里安静得奇怪,没有鸟叫,也没有虫鸣。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楚。
“兄长。”谢昭宁走到他身边,“我们走哪条路?”
萧景琰望着前方。地面无路,杂草丛生,只有几块半埋的石头隐约排成一线。他没说话,往前迈了一步。
谢昭宁立刻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进树林。树枝刮过衣袖,发出沙沙声。越往里走,空气越凉,呼吸间能感觉到一丝湿润的灵气。谢昭宁吸了口气,眉头微动。
“这地方不对劲。”她说。
萧景琰停下脚步。
“不是普通的山林。”她蹲下身,手指拂过一块青石表面。石头上长满苔藓,但苔藓的生长方向全都朝南。她抬头看天,“太阳还在东边,它们不该这么整齐。”
萧景琰蹲下来,掌心贴住石面。
识海中的文心真种微微震动。一股极细的灵脉波动从石下传来,像是被人刻意压住,又像是自然形成。他闭眼感应片刻,起身退后两步,伸手推那块石头。
石头不动。
他换左手发力,腰身一转,用上了巧劲。轰的一声,石块翻滚开去,露出后面一片藤蔓遮掩的岩壁。藤条枯黄,缠得密不透风。
谢昭宁拔出佩剑,正要动手割断。
“别。”萧景琰拦住她,“这些藤有年头了,可能是阵法残留。硬破会惊动什么。”
他从怀里取出一支笔,蘸了点水,在空中写下一个“静”字。墨迹未落,文气便顺着指尖流出,在空中凝成一道淡光,缓缓飘向藤墙。
光碰到藤蔓的瞬间,藤条轻轻颤了一下,随即向两边分开,像是被人拉开的门帘。后面是一个洞口,不高不宽,刚好容一人弯腰进入。
洞内有光。
不是日光,也不是火光。是一种淡淡的、泛着青色的微芒,从里面透出来。空气中有股陈旧的味道,混着一点药香。
谢昭宁屏住呼吸。“里面有东西。”
萧景琰点头。“你留在外面。”
“不行。”她立刻说,“我跟你一起进去。我能帮你看着四周,也能记路。”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很亮,没有犹豫。
他没再拒绝。
两人弯腰进入洞口。刚踏进一步,脚下地面就传来轻微震感。萧景琰抬手示意停下,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撕下一角撒在地上。纸片落下时微微偏移,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
“地上有古符。”他说,“走错了会触发禁制。”
他从竹篓里拿出一盏小灯,点燃。灯火映照下,地面显出几道浅浅的刻痕,组成一个圆形图案。他盯着看了几息,抬起左脚,踏在一处空白点上。
一步落下,地面不再震动。
他招手,谢昭宁跟上。两人沿着他踩过的路线一步步前进。每走几步,萧景琰就停下来观察地面,重新判断路径。谢昭宁紧跟其后,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通道越来越深。墙壁开始出现雕刻,是一些古老的文字和星图,已经模糊不清。空气中那股药香渐渐变浓。
走了约莫十丈,前方豁然开阔。
一间石室出现在眼前。
石室不大,四壁平整,中央有一张石台。台上放着一卷竹简,用红绳捆着,封皮上写着三个字。字迹被岁月侵蚀,只能勉强看出轮廓。
萧景琰站在门口没动。
谢昭宁也停下。她盯着那卷竹简,心跳加快。
“是……书?”她轻声问。
萧景琰没回答。他从怀里取出一枚铜钱,弹向石台。铜钱飞到半空,突然一顿,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皱眉。
又取一张符纸,点燃后抛出。符火飘到石台上方三尺处,火焰猛地一歪,随即熄灭。
“有残阵。”他说,“不强,但会扰神智。”
他闭眼,默念《安神赋》。文气在体内流转一圈,从百会穴缓缓溢出,在头顶形成一条细线般的光带,照亮整个石室。
光线下,那些刻在墙上的星图微微闪了一下。
谢昭宁看到其中一颗星的位置变了。
“兄长!”她低声提醒。
萧景琰睁开眼,目光扫过墙壁。他慢慢走向石台,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离台三步时,他停下,右手抬起,文气凝聚于指尖,轻轻点向空中。
一点光晕扩散开来,像水波一样扫过石台。波纹过后,台面上方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雾状屏障。屏障上有符文流转,正在缓慢消散。
“阵快坏了。”他说,“撑不了多久。”
他伸手,穿过屏障,拿起竹简。
竹简入手温热,红绳自动松开。他没有打开,只是将它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印记,像是一棵树,根扎在云里。
他眼神一凝。
这个图,他在母亲留下的旧书里见过一次。
他迅速把竹简收进怀里,转身就走。
“怎么了?”谢昭宁问。
“不能久留。”他说,“这地方本来就不该有人进来。我们拿了东西,阵破得更快。”
两人快步退回通道。刚走出洞口,身后传来一声闷响。藤蔓剧烈晃动,随即全部枯萎脱落,岩壁裂开一道缝隙,青光瞬间暗了下去。
谢昭宁回头看了一眼。“它塌了。”
萧景琰摇头。“不是塌。是被关上了。”
他低头检查竹简,确认没有受损。然后把它放进竹篓最底层,用几本书压住。
“现在怎么办?”谢昭宁问。
“继续往前。”他说,“这里只是第一站。真正的路还在山里。”
“可柳含烟她们……”
“她们会来。”他说,“但我们不能等。”
他看向山脉深处。雾比刚才淡了些,远处山脊的轮廓开始显现。他知道这一路上不会再有现成的路标,也不会有提示。
谢昭宁把行囊重新背好。“我准备好了。”
萧景琰迈步前行。
她立刻跟上。
两人沿着山势往上走。地面变得陡峭,碎石容易打滑。谢昭宁几次差点摔倒,但她咬牙坚持。她的鞋底磨破了一块,脚掌有点疼,但她没说。
走了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平台。平台边缘长着一株老松,枝干扭曲,却还活着。松树下有块平石,上面有个凹槽,形状像手掌。
谢昭宁正要坐下休息。
萧景琰忽然抬手。
她停下动作。
他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慢慢蹲下,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轻轻放在凹槽里。
叶子没动。
他松了口气。“可以坐。”
谢昭宁坐下,喘了口气。她抬头看萧景琰。“你在怕什么?”
他站在松树旁,望着远方。“我不是怕。我是不敢大意。”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旧书,翻开一页。夹在里面的枯叶还在,边缘的微光已经消失。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它又闪了一下。
和竹简上的印记同时发烫。
他合上书,重新收好。
“走吧。”他说,“天黑前得找到落脚的地方。”
谢昭宁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
两人继续前行。
山路越来越窄。前方出现一条裂谷,谷底有水流声。一座石桥横跨其上,桥面裂了几道缝。
萧景琰走在前面。他每一步都踩在石板最厚的地方。走到桥中央时,脚下石板突然一沉。
他立刻跃起,翻身落在对岸。
谢昭宁紧随其后。她跳到一半,右脚踩的那块石头断裂。她身体一歪,左手本能地甩出,抓住桥边一根突出的石棱。
石棱松动。
她整个人悬在半空,右手够不到岸边。
萧景琰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
她摔在岸上,喘着气。
萧景琰低头看她。她的手背擦破了皮,渗出血丝。
“还能走吗?”他问。
谢昭宁坐起来,点点头。“能。”
她想站起来,左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萧景琰扶住她肩膀。“别急。”
他从竹篓里取出一块布,撕成两条,给她包扎手和腿。动作很快,但仔细。
谢昭宁低着头。“对不起,拖累你了。”
“没有。”他说,“你能跟到这里,已经比我想象的强。”
他扶她站起。
她站稳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太阳开始西斜。雾又升了起来。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尖锐短促。
萧景琰突然停下。
谢昭宁也停下。
他看向右侧山坡。那里有一片矮林,林子后面似乎有光闪过。
他眯起眼。
那不是日光。
也不是火光。
像极了他们刚才在洞府里看到的那种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