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考场时，午后的阳光正烈，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市一中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为刚刚结束的战役鼓掌。林砚眯起眼睛，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亮，手里紧紧攥着那支写秃了笔尖的铅笔。
试卷交上去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去食堂吗？”陆承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贯的轻松。他把手插在裤兜里，那块磨圆了边的橡皮不知何时又被他掏了出来，在指间灵活地翻转着，“听说今天有红烧肉，为了这顿饭，我可是拼了命地算题。”
林砚侧头看他，陆承野的额头上还沾着一点粉笔灰，大概是刚才演算时不小心蹭上去的。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盛着的是卸下重担后的惬意，还有几分期待。
“好。”林砚轻声应道。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考生，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低声的议论。两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旁边那桌正热烈地讨论着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声音里带着争论的火药味。
“……我觉得应该用变分法，那样更严谨！”一个男生拍着桌子说。
“拉倒吧，考试时间够用吗？直接套勒让德变换不就完了！”他的同伴反驳道。
陆承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听见没？这就是传说中的‘考后综合征’，非得把每个选项都扒三层皮才安心。”
林砚笑了笑，低头扒了一口饭。饭菜的味道其实很一般，米饭有点硬，青菜也炒老了，但他却觉得格外香。大概是因为旁边坐着一个能让他放松的人，大概是因为那些曾经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题目，此刻都变成了可以拿来调侃的谈资。
“你的电磁学那道题，最后那个积分是怎么算出来的？”陆承野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眼神里带着探究，“我看到你中间停顿了好久，我还以为你掉坑里了。”
林砚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他想起自己在考场上灵光一闪的那个瞬间，想起那个被简化后的模型，心里涌起一股想要分享的冲动。他放下筷子，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起了那个磁场的对称轴。
“我没有硬算，”他一边画一边说，“我发现它的分布具有轴对称性，如果把坐标系转一下，就可以把三重积分简化成一维的。”
陆承野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他猛地一拍桌子，引得周围几桌人都看了过来，他却浑然不觉，兴奋地说：“我靠，我怎么没想到！我就说怎么算都算不完时间！你这脑子是真敢想啊！”
他的夸赞直白又热烈，带着一种感染人心的力量。林砚被他看得耳根有点发热，下意识地低下头，用袖子擦去桌面上的水渍。
“那你呢？”他转移了话题，“最后一道题，变质量系统。你用能量守恒，会不会有误差？毕竟质量变化的过程中，可能会有非保守力做功。”
“是有这个风险。”陆承野拿起那块橡皮，在手心里抛了抛，“但我仔细分析了题目给的条件，那个喷出物质的速度是恒定的，而且方向与运动方向一致。这种情况下，系统的机械能其实是守恒的，可以把喷出物质带走的能量算作一种势能项。”
他解释得条理清晰，语速很快，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仿佛那里有一块无形的黑板。林砚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那点残留的紧张和不安彻底烟消云散了。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
“不过，你的方法更稳。”陆承野把橡皮放回口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林砚的碗里，“你总是能把复杂的东西拆解得清清楚楚，不像我，全靠运气和直觉。”
“不是运气。”林砚看着碗里的青菜，又抬眼看了看陆承野，“是你对物理图像的直觉很敏锐。那是我学不来的。”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吃完饭，两人没有立刻回教室，而是沿着校园里的林荫道慢慢走着。午后的风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在脚边打着旋儿。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道道天然的物理题。
“你说，我们能拿奖吗？”陆承野忽然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少有的不确定。
林砚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题目很难，大家都很强。”
“是啊，”陆承野叹了口气，踢飞脚边的一颗小石子，“但我还是想试试。我想去北京参加冬令营，想看看那些真正的物理大牛长什么样。”
“你会的。”林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的物理直觉那么好，计算也快。”
陆承野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借你吉言。不过，要是能和你一起去，那就更好了。”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陆承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倒映着自己的影子。他忽然想起集训基地的那个夜晚，他们坐在天台上看星星，陆承野指着天上的银河说：“宇宙这么大，我们能遇见，概率比中彩票还低。所以，我们得好好珍惜这微乎其微的概率。”
那时候他觉得陆承野的话太感性，不符合一个物理生的严谨。但现在，他似乎有点懂了。
“嗯，”他轻声说，“一起努力。”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每天放学后，他们会一起去图书馆自习，一起刷往年的竞赛真题，一起讨论那些晦涩难懂的物理概念。陆承野还是会时不时地冒出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然后拉着林砚一起验证；林砚也还是会用他那近乎偏执的严谨，帮陆承野把那些散乱的思路整理成清晰的逻辑。
他们像是两块互补的拼图，在物理的世界里，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
一个月后，竞赛成绩公布了。林砚和陆承野都获得了省一等奖，并且都入选了省队，获得了参加全国决赛的资格。
当他们在教务处门口看到红榜上并排的名字时，陆承野激动地一把抱住了林砚，大声喊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可以！”
林砚被他勒得有点疼，却也忍不住笑了。他拍了拍陆承野的后背，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和活力。
“恭喜你，陆承野。”
“恭喜你，林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