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莫！哈莫！熊神踏地，四足如雷！劈开迷雾的熊吼声，震落哈拉图的松涛；想起父辈传下的胆量，我在星光下握紧长矛！
嗬！嗬！山风卷起黑鬃毛！
（低沉呼喝）太贴举爪，撕云裂雾，抖臂如风，肩撞如鼓——额呼兰德！哲黑哲！你穿过柞树林来了，我备的熊肉请尝一尝；这血肉里有太阳的滋味，比九月的山葡萄更滚烫——额呼兰德！哲黑哲！熊神怒吼，林震谷鸣！
跳起祖传的斗熊舞，踏平乌拉草地的寒霜；让熊魂看见我们的敬畏，请把祭酒向四方洒光！
嗬！嗬！白桦林里雷声早！
（低吟）谁人敢近？风葬之灵，火光为证，骨血相承——你是我祖，我是你影，今夜共舞，不问归程！当篝火舔亮星斗时，记住我们共度的勇猛；当熊回归大地母亲时，晨光会再次染红猎装——哈莫！哈莫！雅亚不眠，山魂永生！哲黑哲！哲黑哲！熊步如歌，大地为庭！
嘿！左闪是风钻白桦丛！嘿！右躲是雪鹿跃断崖！
山魂啊！赐我们无畏而非残暴，赐熊灵安息而非复仇，这舞蹈不是征服的欢庆，是生命与生命的对望……
慕容妱澕几人蹙着眉头为食蕊兽敷药包扎后，留它部分同伴在此休养，择几头温顺健壮的作为乘骑出发。阿伦则被缚双手，望着雪地上深浅不一的蹄印，踉跄步行跟随。
暮色早临，今夜的月亮像被山神舔舐过的银盘，过早地悬在松林之上。如今的冬月悬空，竟较常时更圆更亮，寒辉遍洒雪原。果然，当慕容妱澕的银饰映出第三道山梁时，天穹开始异变——其周匝环抱一道朦胧光晕，隐泛青绿之色，宛如神灵打翻的颜料桶。
朔风卷着雪粒扑打在裘氅上，一位白发老妪独立于丘陵间的雪原高处，手持雕有神纹的鹿骨杖。她先仰观星宇——“三星”已偏西南，正是拨野古鞠部猎人口中“夜过泰半”之时；北斗七星的斗杓，赫然指向北向地脉深处，那是大山之影所在——她以星位定了乾坤，浑浊的目光方投向中天。
她见月轮周遭，生出一环昏黄光晕，内里泛着青白，苍老的声音混着骨杖敲击冻土的闷响，喃喃诵着部族古谚：“月晕午时雪，日晕三更雨……冬月晕生，星斗敛光，合该是暴雪封山早现的前兆，若是清明见风，那来春才是真不好过。”此乃观天常法。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那月晕北角正对北斗星杓的方向，轰然崩裂一道缺口！缺口处，并非寻常云翳，而是一缕幽绿如磷火、又似初生嫩草般妖异的荧光，猛地迸射而出，迤逦如蛇，竟沿着东北至西南走向的“天河”之侧，疾速蜿蜒，直逼北斗星宫腹地。
老妪眸中浑浊尽去，迸出骇人精光，骨杖重重一顿：“日月同晕已是灾征，今竟生绿芒破阙，侵凌斗枢！按我先祖所传，腊月望南斗以卜年成，月居斗中则丰稔，可这绿光哪里是寻常风雪之兆？荧惑守心不过兵灾，这绿光侵斗，分明是被邪祟撕扯，吞食玉衡，令‘地母精魄’惊走，丰稔之岁化凶年，乾坤倒悬生妖氛，山川将有大厄啊！”
话音才落，忽见已吞没半轮的素月光晕东北角轰然崩裂，缺口处新绽出幽青荧光，阻断缺口处的妖异荧光，渐有退怯之意。
老妪骨杖重重顿地，下一刻的景象令她惊讶。
地面顿时绽开仅自己可见的蛛网般冰裂纹，裂缝中涌出无数萤火虫大小的靛光，竟在雪地上拼出个旋转的图案，循方向望见地面光点渐近，浑浊的眸中顿现清明之色。待看清来人乃妙龄女子乘食蕊兽而来，手中牵着的正是自家孙儿阿伦，她拄杖迎上，步履沉静却稳捷。
阿伦见到祖母，急欲上前诉委屈，便带着颤腔喊：“内淑梅（奶奶）。”刚要扑上前，却被老妪一手轻推开去，又不慎让其袖中飞出的鹿筋绳绊倒，他怔怔望着向来慈祥的长者绕过自己，径直路过自己眼前。
老妪径直走至慕容妱澕面前，凝望其面，眼底骤现惊异之光：“靛碧润泽如珍珠，苍天大地的绿蓝神珠降世了？靛血凝珠，地龙翻身，真好，真好……”她枯枝般的手指抚过食蕊兽颈间，忽然咧开缺牙的嘴，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慕容妱澕虽不知老妪皮袍绣着什么族徽，然皮袍覆雪，骨饰垂额，目光虽锐却无恶意，当下敛去锋芒，学着唐军使节的礼节，便先拱手问：“婆婆安好，请问您可是阿伦的长辈？”
云苏望着眼前的老妪垂眸低思，暗自嘀咕：“旧时母亲曾言，北疆有能通阴阳的祭祀，可借星月之力窥视天机，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老妪很自然地挺直腰板，含笑应道：“老身卡尔他昆氏，山神赐予的姓氏，也的确是这孩子的祖母，不过大家都喊我骨内淑梅，女娃娃，你也可以这样叫我。”说罢，她布满皱纹的眼角瞥向了一边目瞪口呆的阿伦，少年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粒。
慕容妱澕将河畔的冲突经过细说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或者特意强调。
卡尔他昆骨内淑梅的面色，如同浅湖封冻的冰面，骤然沉入深渊，眼角的皱纹如刀刻般凌厉：“阿伦。”她的声音不高，却让帐篷内的炉火都似乎凝滞，“他们所言，可真？”她没有看孙子，但那威压，让空气稠得如同雪暴将至——万物噤声，篷外浅湖方向刮来的永不止息的风，都仿佛被冻在了半空，连松枝上的积雪坠落都清晰可闻。
阿伦没想到祖母会在外乡客面前这般作为，喉头滚动，终究未能成言地低头，额前的碎发遮住颤抖的睫毛，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卡尔他昆骨内淑梅缓缓踱至他身前，骨杖拖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似是大地在低吟：“抬起头来，拨野古鞠部的子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