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他昆骨内淑梅的声音如同枯枝划过冰面:“我且问你,身为拨野古鞠部的后生,可认得出那雪林中被你伤了的是什么生灵?”
阿伦的声音因心虚而细若蚊蚋:“是……是天神给予的宝贝。”
“看来你还记得。”卡尔他昆骨内淑梅的骨杖重重一顿,地面传来沉闷回响如冰裂,似是大地的心跳骤停,又似远古的战鼓擂动,“那你可还记得天神宝贝的传说和我们祖祖辈辈的训诫?”
阿伦点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在祖辈传唱的古歌里,它们有另一个名字——‘林海之舟’,是山神‘白那查’赐给迷途先祖的引路者,引我们穿越风雪的伙伴,更是与神灵沟通的媒介,先祖跪受使者,后替它们饲养六只野生鹿崽,这是我们与山神的敖教勒(契约),祖辈训诫,千年传承。”
“没错,祖训煌煌,鹿脊托起毡房,鹿角挂着星辰,鹿蹄踏出迁徙的路,鹿鸣唤醒沉睡的春天,鹿血暖过严冬,鹿眼映着魂灵,它们是移动的篝火,是活着的山峦恩典!”她浑浊的眼中迸出灼人的光,逼视着瑟瑟发抖的孙子,“你弄伤的,岂止是一头兽?你是用刀尖,戳向了山神的容颜,动摇了我们与这片森林千年不变的‘敖教勒’(契约)!”骨杖再次抬起,指向篷外风雪弥漫的黑暗,“惊走了引路的星辰,可明白这意味什么?那就是惊走了吉祥,厄运便会像饿狼嗅着血味寻来,阿伦,你心里的风,已经吹错了方向,你,可知该当如何?”
阿伦深知祖母这般神情意味什么,当即膝行三步跪倒,将头颅更深地埋下,额头触到冰凉的桦木板:“玛虎(血亲称的祖母),孙儿知错。”
卡尔他昆骨内淑梅到屋边取来扫帚放在阿伦面前:“去,把皮帐顶的积雪扫净,今夜你便在帐外守夜,与北斗星同眠,不得新令则不许进食,向山神忏悔。”
阿伦垂首应下:“愿按规领受。”这惩罚看似不重,然冬夜严寒,帐外风雪交加,足以令人胆颤。
卡尔他昆骨内淑梅转而邀请慕容妱澕等人入撮罗子歇息,明早再行:“诸位莫怪,这皮帐本就宽敞,如今还腾出火塘边的暖位,天黑风高,积雪冻行,不如在我这里将就几天,陪陪我这个老婆子消磨些时光吧。”
几人想这荒原雪夜,荒原遇宿处已是万幸,有暖帐热食自是比幽陵都的木屋更强,便爽快应下。
卡尔他昆骨内淑梅进入屋子,先解开狐皮围脖,露出脖颈间新结的冰碴,后将烟袋锅在火塘边重重一磕,火星溅上熊皮褥子,又从火塘上取下烤得焦香的狍子腿,用猎刀片下最肥的臀尖,给慕容妱澕一行人,还捧来热气腾腾的牛乳茶。
慕容妱澕望着阿伦单薄的鹿皮裤在雪地里行动。少年每扫一笤帚,积雪便顺着白桦枝桠簌簌落下,在月光下宛如撒落的银箔。她忽然注意到帐角堆着整张的紫貂皮,这才明白所谓"不得入屋",是要在这能把人冻成木乃伊的寒夜里,用体温焐热三指厚的桦树皮当被褥。
卡尔他昆骨内淑梅被族人称为“骨长老”,与孙儿居此山南,因这里距巨轮城中心不算近,反倒安宁。
她用猎刀尖挑起火塘里的松明,郑重告诫:“山南是因越近城中心盗匪愈猖,记住,亦莫近城北。”
卡尔他昆骨内淑梅展开一张斑驳的鹿皮地图,指尖划过巨轮泊西岸的等高线,再向西移:“那里近忽汗州的夯土城,忽汗州的城墙挡不住狼牙箭,更防不住火攻,但最尤忌黑山头古堡,那古堡建于岛上,看这处,虽传说有万亩黄金,实为魔鬼盘踞之地,人称'魔鬼之牙',每逢冬至,北风会裹着黑瞎子岛的腐土形成毒雾,去者多不归,去年冬至,忽汗州守军冻掉耳朵的就有百人。”
在她眼里,无论是古城的残垣断壁,还是那些能并排跑三辆马车的城墙,不如这里的皮帐安全。
慕容妱澕等人凑近观察地图,发现用白色羽毛标记的"安全区"竟全是向阳坡地,虽觉“荒山反比城池安全”这种语论有些匪夷所思,但也明白一地有一地的生存之道。正如幽陵都一般不杀马和狗,而此地视若寻常之物。
卡尔他昆骨内淑梅指着系着红布条的桦皮桶:“若你们不在巨轮城待久,还往后从西去,要带着这个,遇到穿黑袍的契丹商队,就说你们是给莫日根送冬衣的,自然不会与你们多为难。”她默了一会儿,又道,“记住,到了城中,千万别买他们掺了砒霜的炒米。”
慕容妱澕一行人谨记卡尔他昆骨内淑梅的告诫,决意明日入城购些干粮,便继续行程。
帐外传来阿伦清扫积雪的沙沙声,与火塘里松脂爆裂的噼啪声交织成曲,尽管众人有些于心不忍,老人仍然不为所动。
慕容妱澕摸着温热的狍子肉,忽然觉得这间飘着松香的皮帐,比幽陵都那有些透风的小木屋暖和百倍。
几人终究拗不过卡尔他昆骨内淑梅那满是褶皱却透着热切期盼的眼眸,念及她年事已高,又孤小在这山野之中,还盛情招待自己这几个陌生人,实在不忍拂了长者心意,于是,众人终究应了卡尔他昆骨内淑梅的挽留,于岩山坳的猎屋中盘桓两宿。
山间冬夜,朔风如刀,掠过东南部嶙峋的山脊,发出凄厉呼啸,却吹不透围坐火塘的暖意。众人围坐在铸铁火炉旁,看老人用桦树皮拨弄炭火,老人并未急着讲述,火星溅起时,只说:“夜有‘银海’,要等到月过中天,星斗睡去时才肯现身,急不得。”
直至第二夜,当“三星”高悬,正向西斜时,她方拄杖起身:"该去了。"后便引众人至屋外。
大家踩着积雪跟随她转过三道山弯,在一处背风的巨岩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