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视野豁然,面朝西北,脚下正是山势跌向高平原的过渡地带,丘陵起伏如凝浪。
奇景骤现:但见一轮皓月之下,月光经裸露的玄武岩壁与深谷积雪反复折射,又在悬浮的冰晶间弥散,整片沉睡的山谷与雪原,竟蒸腾起一片稀薄而广漠的银白色辉光。那光非雾非霭,仿佛是从积雪与裸岩深处自行沁出,又似月光被严寒凝浸成了流动的液态,沉甸甸地充盈在千沟万壑之间。
那光幕并非死寂,远眺而去,丘陵的轮廓在光海中模糊、荡漾,宛若一片无波无浪、万古岑寂的银色海洋。
不仅如此,天空偶有强风自山口掠过,那“海面”随着月轮西沉便泛起细密的、粼粼的、冰冷的涟漪在夜风中轻轻摇荡,清辉流转,恍若梦幻。
“看那道暗纹,像不像驯鹿角?”骨内淑梅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指向光海中若隐若现的雪脊,苍老的声音在静寂中响起,“族里老人说,这是祖灵巡游的河,‘白那查’(山神)在月夜晾晒它的银缎,看得久了,人心里的尘垢也能被涤净些,早年猎人迷途,便是循着这光海的边缘,才摸回营地。”
众人静立无言,只觉凛冽的空气浸透肺腑,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而眼前亘古的瑰丽,已将连日的疲乏与纷扰悄然吞噬,唯余月光在睫毛上凝结成霜。
第三日破晓时分,银海欲褪,天地混沌苍黑还存,岩山的脊线在寒风中逐渐显现。众人依骨内淑梅指点——当银海凝滞如镜,明日必是晴空万里;若光流泛起青雾,则需提防暴雪封山——踏着犹存寒意的山路,默然启程。
卡尔他昆骨内淑梅独立崖边,身影如古松盘石。在她凝望的视线里,北东向山脊已化作赤金锻造的洪流,而西北方丘陵正次第亮起,仿佛天地间展开的鎏金卷轴。下至半山腰,东方岩山巍峨的最高峰巅背脊后,率先撕开一道青灰色的裂隙。紧接着,并非柔和的晨光,而是数道极致凝练、犹如赤金锻打的利刃般的光芒,猛然刺破天穹,精准地削过东南最高峰的雪线,瞬间将其点燃成一道辉煌的火冠,将山巅积雪染作血色。
这锋芒沿北东向山脊奔涌而下,如熔融的铜液漫过嶙峋怪石,要将昨夜蛰伏的银辉尽数吞噬。此刻山巅气象正如古谚所验,昨夜如潮的液态银辉正被炽烈金光追击着退却,在岩壁上拖曳出蜿蜒的残痕。
真正的“万丈光芒”紧随其后。那不是弥漫,而是一场辉煌的进军:金光如熔融的铜液,沿着北东向的山脊奔涌倾泻,所到之处,深夜青黑的岩石赫然显现出铁红的纹理,覆盖的冰雪则反射出钻石般的碎芒;光潮迅速吞没山脊,漫过昨夜银海沉浮的丘陵谷地,向着西北方辽阔的高平原浩荡铺去,将天地间一切阴晦涤荡一空。
众人驻足回望。只见卡尔他昆骨内淑梅依然立在崖上,先前与雪原融为一体的银发,此刻被万丈朝阳勾勒出一圈流动的金边,她微佝偻的身影仿佛正在这天地熔炉中淬炼、升华。而那座巨硕的龙岩山,已从“青黑如铁”化为通体赤金与赭红交织的巍峨圣坛,壮丽得令人窒息。
老人关于晴日的预言,在这无边光芒中得到最辉煌的证实。岩山巨硕的轮廓在曦微中愈发清晰,恍若上古神祇的青铜鼎彝。
昨夜那片曾吞噬月色的寂寥银海,实际上并没有消失,连同那两日的炉火与传说,被这更加强悍、更加永恒的日光熔铸、封存。
众人来时的足迹,蜿蜒在下方的雪坡上,每道印记都盛满了金色的光辉,不再是被锁进琥珀中的时光,而是被铭刻在了这片被万丈光芒永恒照耀的天地序章之中。
黑夜与白昼在此时此刻此地,达成了永恒的和解。
巨轮城,曾因依偎于被称为“巨轮泊”的浩瀚水泽之畔而筑。此泊实为这片塞北土地上最耀眼的明珠——乃草原腹地众多水系断流后的一处湖湾。古谚云其“海一样的湖”,此泊昔日之烟波,足以当之。它本是那吞吐无常、时分时合的外流水系网中的一节,西岸崖壁陡立,东岸平野开阔,滋养得周遭芦苇成海,鹤鹳翔集,湖中鲤鲫之丰,更曾引无数渔舟竞发。
然众人此行所见,唯有严冬中旬的萧杀。前往巨轮城的途中,需经过一段湖盆与高平原间的开阔地,其西岸悬崖陡峭,东岸则地势平坦,湖岸线蜿蜒曲折,随季节吞吐而变幻无常,留下无数退却的痕迹,仿佛岁月刻下的皱纹。踏入历史的脉络上,寒风毫无阻滞,如冰冷的锉刀,刮过裸露的冻土与枯黄的荚荚草、针茅丛,沉重而苍凉,割得人面颊生疼。
时光流转,极目望去,昔日滋养万千生灵的浩渺湖水已退至数里之外,留下一片冰封的、死寂的苍白荒原,以及蜿蜒曲折、早已干涸的古河道痕迹。几丛枯槁的芦苇在风中瑟瑟发抖,犹如大地竖起的残破旌旗,偶有冻僵的鸟类白骨半掩于雪下,沉默地诉说着这里曾是“优雅飞禽经停的宝库”。
巨轮城的繁华便像孤零零地矗立在这片被水域遗弃的平原上。
恰如其名,城墙果然厚重雄奇,形制罕有地呈巨大的齿轮状,那圆形的包铁城门,恍如昔日随波转动的巨轮核心,如今却死死咬合在干旱的冻土中。模拟着湖面波澜与水车齿轮之态,巨大的齿轮状形态在寒风中更显突兀而沉重。门钉上的寒光,在凛冽朔风下泛着铁青色的冷硬,与其说威严,不如说透着一股与干涸湖床同样固执的、对抗时间的苍凉。
湖水退缩,带走的不仅是波光粼粼,似乎连这座边城的呼吸,都一同变得缓慢起来。不知当地老人可否偶尔回忆起往昔……
现在,城门下守卫身着厚重的羊皮袄,外披皮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