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回到酒店的过程，温景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简直是一场诡异的、被精心编排过的默剧。
从踏入酒店大堂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一种不协调的“顺畅”。前台的服务员低着头专注地敲击键盘，清洁工背对着他们擦拭一尘不染的玻璃，几名路过的客人或低头看手机，或与同伴热烈交谈，视线却精准地避开了他们所在的轴线——尤其是避开了只穿着一条被水浸透、紧贴皮肤的短裤，完全没有任何衣裤的他。
没有好奇的打量，没有惊愕的低呼，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余光扫过。所有人仿佛共享着同一个无声的指令：视而不见。
这种群体性的、高度一致的回避，绝不是巧合。它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秩序感。
直到回到房间，关上门的瞬间，那种被无形帷幕笼罩的感觉才骤然消失。小优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她脸上的红晕和残留的兴奋掩盖了其他一切。她立刻用房间的加密线路联系了支部。
“任务完成，目标已带回。坐标发送，请求支援和衣物补给。”她的声音还算平稳，但握着通讯器的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后怕，还是别的什么。
支部的反应快得惊人。不到十分钟，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厢式车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酒店后门。两名穿着便服但气质干练的女性下车，将一个密封袋交给小优，目光在穿着清凉、裹着浴巾的可可身上短暂停留，点了点头，便迅速驾车离去。
袋子里是一套干净的魔女协会制式休闲装，以及一套符合可可尺码的便服。可可毫不避讳地在房间里换上了那身浅灰色的运动套装，淡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没了作战时的凌厉，倒显出几分清爽的学生气。
“好啦，那我先回去了。”小优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得有些刻意，她拍了拍温景然的肩膀，“你们……好好相处哦。”
说完，她甚至没有看温景然的眼睛，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房间里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
温景然愣住了。小优离开得太过干脆，太过……自然。这不像她。尤其是在经历了刚才的惊险和暧昧之后，以她的性格，不腻着他追问半天，或者至少讨个亲吻再走，简直不可思议。
“别发呆了，先把裤子穿上吧。”一个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响起。
温景然回过神，发现可可已经换好衣服，正抱着手臂，倚在墙边，用一种混合着审视和玩味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重点落在他依然坚挺的下半身。她的眼神很直接，没有寻常女孩的羞涩，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兴味。
温景然脸一热，赶紧从袋子里找出裤子，背过身去匆匆穿上。等他系好腰带转回身时，可可已经坐在了房间唯一的单人沙发上，翘着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好了，现在……”温景然刚开口。
“——现在我们可以聊聊正事了。”可可打断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但眼神依然明亮而锐利，“温景然同学，或者说……异化者小弟弟？”
“轰”的一声，温景然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又急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感。她知道了？怎么可能？她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身体本能地进入警戒状态，体内的黑暗面矩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动，皮肤下隐约有银色纹路要浮现出来。
“放轻松，放轻松。”可可摆了摆手，语气依旧轻松，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别紧张，也别急着变身。在惊讶和否认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刚才从海边回到酒店这一路，你有没有感觉到……周围人的反应，有点太‘整齐’了？”
温景然猛地回想起那一幕幕诡异的“无视”。他盯着可可：“是你做的？”
“Bingo~”可可打了个响指，笑容加深，“姐姐我的能力呢，比较特殊。简单来说，就是可以让魔力等级低于我的‘目标’，在一定时间内，受到我的‘暗示’或‘操控’。范围、强度、持续时间，看心情和需要啦。”
她歪了歪头，淡金色的短发滑过耳际：“从你们把我捞上岸开始，我就对视线范围内的所有人——包括你的小女友——都施加了一个简单的‘认知偏转’暗示：‘忽略那个没穿衣服的男生，忽略异常，一切正常’。很有效，对吧？”
温景然的心脏沉了下去。操控他人认知和行为的能力？这简直是……
“然后呢，”可可继续说道，语气变得微妙起来，“我对我能‘感知’到的所有人，都尝试了更深一点的‘指令测试’，比如‘转头’、‘抬手’这种小事。很有趣的是，所有人，包括那个实力不咋地的小魔法少女，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只有你——”
她站起身，缓缓走向温景然，步伐轻盈得像猫，目光却牢牢锁住他的眼睛：“——只有你，温景然，对我的能力完全免疫。不是抵抗，是免疫。就像你身上有一层无形的、专门针对这类能力的防火墙。”
她在温景然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微微仰头看着他：“能对代号魔女的精神操控能力形成天然免疫的，据我所知，只有几种情况：更高阶的同类能力者、某些特殊血脉、或者……灵魂本质已经发生‘异化’的非人存在。前两者，你的资料上没有。所以，答案就很明显了，不是吗？”
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蛊惑般的耳语：“你是异化者。而且，是很特别的那种。”
房间里寂静无声。温景然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感觉到冷汗正顺着脊椎滑下。最大的秘密，竟然以这种方式，被一个初次见面的、身份神秘的魔女，轻而易举地揭穿了。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干涩无比，“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哎呀，别那么紧张嘛。”可可后退一步，脸上重新挂上那种轻松的笑容，“告诉你，当然是因为我们是‘自己人’呀。”
“自己人？”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可可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略显俏皮的礼，“伊冯·可可，代号【魔女Y】，西斯大学社会学系二年级在读。同时也是——杜库教授的弟子之一，以及……”
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神秘的意味：“黑曜一族与魔女混血的后裔。虽然血脉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从理论上讲，我们勉强能算……血缘非常非常遥远的‘远房亲戚’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