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如同在封闭颅腔内引爆的闷雷，震得温景然耳膜嗡鸣，思维一片混沌。杜库教授的弟子？魔女与黑曜的混血后裔？理论上血脉稀薄的……远房亲戚？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拼图，强行嵌入他已有的认知框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感到一种荒谬的割裂感——那个总是温和儒雅、在学术象牙塔顶端俯瞰人间的教授，其真实的社交网络中竟然包括了代号魔女和禁忌血脉的传承者？
“杜库教授……让你来的？”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可可已经离开窗边，暗红色的结界天光在她淡金色的发梢镀上一层不祥的微光。她转过身，那种玩世不恭的戏谑神情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锋利的专注。
“准确地说，是教授‘请求’我来的。”她纠正道，语气坦然，“他在结界完全闭合前就捕捉到了M市地下能量流的异常‘脉动’。那不是普通的恶灵聚集或黑暗仪式，更像某种……沉睡巨物的翻身。”
她走到房间中央，手指在空气中虚划，几缕银色的魔力丝线凭空浮现，勾勒出简易的M市轮廓，三个醒目的红点标记出已知的巢穴位置，而在城市地下的更深处，一条粗壮、缓慢搏动的暗金色脉络隐约可见。
“教授原本的计划是亲自介入，利用他在两所大学的权限和影响力，以‘学术紧急状况’为由将你带离。”可可的手指点了点代表温景然的那个光点，“但结界的升起速度和强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它不是一个单纯的屏障，更像一个精密的生态箱，内外能量交换被严格管制。强行突破的风险太大，而且可能打草惊蛇。”
她的目光落在温景然脸上：“所以，他启动了备用方案——我。我的魔女身份是进入结界的‘合法门票’，我的能力特性适合在复杂环境下单独行动，而我和他之间……存在一层不会被协会轻易察觉的信任纽带。”
温景然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微妙之处：“信任纽带？因为你是他的学生？”
“因为我们是同类。”可可的回答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温景然心湖，“在‘非人’的那一部分。他指引我掌控血脉中魔女的力量，我则为他处理一些……不太方便由‘杜库教授’这个身份出面的事情。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同类。这个词让温景然心头一紧。他看着可可，试图从她那张美丽而带着异域风情的脸上找出更多“非人”的痕迹，但除了那双偶尔会掠过奇异光芒的淡紫色眼眸，她看起来和任何一位气质出众的年轻女性没有区别。
“协会……完全不知道？”他还是难以置信。魔女协会对成员的管理，尤其是对代号魔女的监控，理应极其严格。
“协会知道伊冯·可可是杜库教授的社会学学生。”可可眨了眨眼，那个狡黠的笑容又回来了，“一位致力于研究超自然现象与社会结构互动的学术泰斗，收一个有魔女天赋、对课题感兴趣的学生，这很奇怪吗？至于我的血脉……混血儿的能量特征本就模糊，只要我不主动暴露黑曜那一侧，协会的常规检测根本分辨不出那稀薄到近乎于无的‘杂质’。更何况……”
她微微偏头，一缕发丝滑过脸颊：“谁会怀疑一个战绩辉煌、对协会贡献卓著的代号魔女呢？”
温景然沉默了。他想起杜库教授教导他如何隐藏血脉气息，如何用社会学知识构建保护色。原来这一切，教授早已在另一个人身上实践过，并且成功了。这种认知带来一种复杂的感受——既是安心于教授的老谋深算，又隐隐有种被纳入某个庞大而隐秘计划的悚然。
“坐吧。”可可指了指床沿，自己则舒舒服服地窝进沙发里，长腿交叠，“教授有几句话，要我务必带到。”
温景然依言坐下，身体依旧紧绷，像个等待宣判的考生。
“第一，”可可竖起一根手指，神情变得严肃，“棋盘现状：目前确认的五名恶灵操纵者同盟——韩海棠、夏思言、欧阳正德、瞿晓岚、北斗。其中，北斗已成囚徒，瞿晓岚已死。剩余三人，欧阳正德交给我处理。”
“你一个人？”温景然忍不住再次确认。即便见识过她海滩上的手段，但要独自面对一个能操控尸山血海、坐拥巢穴的异化者，这听起来依然像是天方夜谭。
“精准，是一个人的优势。”可可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欧阳正德的能力【恶灵融合】本质是‘量’的堆砌和‘质’的粗暴提升。对付他，人数优势会迅速转化为他的资源优势。”
“第二，”第二根手指竖起，“核心威胁：韩海棠。教授判断，他才是这一切的真正枢纽。掌控M市或许是他的短期目标，但绝非终点。那个笼罩全城的结界，他在暗处筹备的‘仪式’，所图谋的恐怕远超我们的想象。教授感应到，有一种极其古老、极其庞大的‘存在’，正在M市的地脉深处被缓慢唤醒。结界和三个巢穴，不只是防御工事，更像是一个庞大法阵的‘节点’和‘能量泵’，目的可能是汇聚某种特定的‘资粮’，或者……”
她停顿了一下，吐出一个让房间温度骤降的词语：“……筛选‘祭品’。”
祭品。这个词像冰锥刺入温景然的脊椎。数百万市民被困结界之内，三个巢穴如同三个巨大的绞肉机……难道整个M市，都被当成了一个献祭场？
“第三，”可可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稍微放松，带上了一丝无奈的调侃，“教授的私人嘱托：看着你点，别被你那个脑子里一半是热血一半是恋爱酸臭的小女友带到沟里去。那丫头对你是掏心掏肺的好，就是行事太虎，瞻前不顾后。哦，说到这个……”
她身体前倾，眼睛里瞬间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之前谈论生死大事的凝重气氛一扫而空：“你跟那个叫小优的魔法少女，到底怎么勾搭上的？到哪一步了？亲了？摸了？还是已经……嗯？”她坏笑着，用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暧昧的手势。
“可可小姐！”温景然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床沿上弹起来。这话题的跳跃幅度让他措手不及。
“叫姐姐。”可可板起脸，但眼里的笑意更浓了，“按师门和那点稀薄到可以忽略的血缘，你叫一声‘可可姐’不吃亏。来，叫一声听听？”
温景然被她这反复横跳的作风弄得头大如斗，只能尴尬地扭过头，盯着墙壁上的一道细微裂纹，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有趣的图案。
逗弄了他一会儿，见好就收，可可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谈正事的姿态：“好了，不逗你了。最后一点：我已经和这里的支部长，魔女M莫甘娜，达成了临时合作协议。我帮她拔掉欧阳正德这颗最麻烦的钉子，她则提供情报便利和事后扫尾，并且——至少在眼前这场危机结束前——不会深究你的‘特殊之处’。”
她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休闲衫下的曲线惊心动魄。“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你今晚就老实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我需要去和莫甘娜敲定一些行动细节。至于明天……”
她走到门边，手握上门把，回头看了温景然一眼。那个瞬间，她脸上所有的戏谑、轻松、甚至人性化的情绪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非人的、冷静到极致的漠然，如同出鞘利刃反射的寒光。
“看好戏。”
门轻轻合拢，将她与房间隔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