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协会支部指挥中心，高强度运转带来的低沉嗡鸣是这里唯一的背景音。全息屏幕流淌着加密数据流，通讯频道里偶尔传来简短的确认声，空气里弥漫着浓缩魔力药剂和金属冷却剂混合的、略带刺激性的气味。

就在这片高度秩序化的氛围中，一道粉色的身影如同失控的小型彗星，撞破了指挥中心的自动门。

“气死我啦——！！！”

小优冲了进来，战斗裙装的裙摆还在身后飞扬，马尾辫因为剧烈的跑动而有些松散。她的小脸涨得通红，不是运动后的红润，而是纯粹的、几乎要冒烟的愤怒。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瞪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被愚弄和背叛的火焰。

“那个魔女！她、她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她甚至顾不上敬礼，挥舞着小拳头，对着空气——仿佛可可就站在那里——发泄着怒火，“我根本不想回来！一点都不想！可是我的腿！我的身体！它们自己就动了！像……像被看不见的提线扯着的木偶！”

她猛地转向主控台后方的莫甘娜，声音里带上了委屈的哭腔：“支部长！你要管管她啊！她这是滥用能力！是对同伴的精神攻击！”

莫甘娜从面前悬浮的几份加密战报中抬起头。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底有着浓重的阴影，那是连续使用【记忆修改】和高压指挥带来的双重损耗。她看着气得跳脚的小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微微抬手，示意周围几名因小优闯入而警惕起身的执勤魔女不必紧张。

“那是【魔女Y】，伊冯·可可。”莫甘娜的声音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她的能力是一种涉及精神干涉与行为引导的高阶权能。她对你的影响，仅限于一个临时性的、低强度的‘行为暗示’，目的是确保你在完成护送任务后，能够‘顺理成章’地返回支部待命。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小优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眼睛瞪得更大了，“这还叫‘仅此而已’？！她凭什么操控我的想法！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景然哥他——”

“温景然目前很安全。”莫甘娜打断了她，语气依旧没有波澜，“他和可可在一起。并且，可可已经与我达成临时作战协议，由她独立负责处理欧阳正德盘踞的9区巢穴。让你返回，是为了避免在计划外的区域发生不必要的冲突和伤亡。这是战术考量。”

“可是……”

“没有可是，小优。”莫甘娜从座位上站起身。当那双深褐色的、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凝视过来时，一种无形的、久居上位者的威压弥漫开来，让小优后面所有抗议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你是优秀的魔法少女，拥有出色的潜力和责任感。”莫甘娜走到小优面前，声音压低了，却更加清晰，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面，“但你现在的状态——连续作战的疲劳、对温景然过度的情感依赖、以及刚刚经历的精神干涉带来的应激反应——已经严重影响你的判断力和战斗素养。在战场上，这样的状态不仅会害死你自己，也可能连累你的队友，甚至破坏整个作战计划。”

她微微俯身，直视着小优的眼睛：“我命令你，现在立刻前往地下三层的休整区，接受莉娜的镇静魔法疏导，然后进行不少于八小时的强制深度睡眠。这是命令，不是建议。”

小优咬紧了嘴唇，下唇被牙齿硌得发白。眼眶迅速泛红，晶莹的泪花在里面打转，混合着愤怒、委屈和不甘。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支部长的命令，在战时拥有最高优先级。

最终，她只能狠狠地、带着哭腔地“哼”了一声，猛地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指挥中心，用力摔上的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在安静的指挥中心里格外刺耳。

莫甘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震颤的门，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深藏的疲惫和无奈。年轻，纯粹，将感情视作铠甲也当作软肋……这些特质在和平时期或许是闪光点，但在如今这座血色囚笼里，每一份过于炽热的情感，都可能成为点燃毁灭引信的火星。

她回到控制台前，指尖划过空气，调出了一份刚刚由加密信道传来的、标注着【魔女Y-行动简报】的文件。内容简洁到近乎狂妄：单人突入，正面强攻，目标——摧毁9区巢穴核心，击杀【异化者】欧阳正德。预计行动时间：今晚。支援需求：无。

莫甘娜的目光停留在“支援需求：无”那几个字上，良久。

“伊冯·可可……”她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像在品尝一杯成分未知的烈酒。协会内部关于这位代号魔女的档案语焉不详，只知道她实力深不可测，常年游走于各大城市和灰色地带，行踪飘忽，立场暧昧。她完成过许多高难度的独立任务，也数次在协会与其他势力的冲突中保持令人费解的中立。强大的精神系能力者，本身就是双刃剑，更何况是她这样难以掌控的。

现在，她别无选择，只能将一部分赌注押在这个神秘的【魔女Y】身上。至少，在对付欧阳正德这个最麻烦的“血肉工坊主”方面，可可的能力看起来确实是最佳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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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另一端，第9区深处。

这里早已不是地图上标注的工业区或仓储区，而是被彻底改造的、属于死者的王国。巨大的地下空间被扩张了数倍，支撑结构上覆盖着不断搏动的生物质膜，如同某种巨型生物的内脏壁。惨绿色的荧光苔藓是唯一的光源，映照着堆积如山的、尚未被完全“处理”的尸体残骸，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防腐剂、血腥和腐败物混合的恶臭。

空间中央，是一个更加“洁净”的区域。各种精密的魔法仪器和生物培养罐整齐排列，导管中流淌着暗紫色的营养液或能量流。欧阳正德站在一个最大的培养罐前，罐体内，一个直径超过三米的肉瘤状物体正在不明液体中沉浮，表面隐约可见无数细小肢体和器官的轮廓在蠕动、尝试融合，又不断崩溃，循环往复。

他刚刚结束了与韩海棠的加密通讯，脸色阴沉地取下耳机。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北斗……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他低声咒骂，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不是北斗过早被捕，导致记忆被莫甘娜那个怪物读取，他们的“升华仪式”本可以在更隐蔽、更充裕的条件下进行。何至于像现在这样，被迫提前启动结界，将三个苦心经营的“能量转化节点”暴露出来，当作吸引火力的诱饵？

不过……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几个散发着强大能量波动的培养罐，里面浸泡着用魔女和魔法少女尸体“精炼”而成的恶灵胚胎，尤其是那个以娜塔莉亚为核心制作的“作品”……他的嘴角又勾起一丝扭曲的满意笑容。这些“高品质素材”的收获，倒是意外之喜。魔女协会的进攻，反而加速了他手中力量的积累。

他走回中央培养罐，手掌贴上冰冷的玻璃罩，感受着内部那团肉瘤传递出的、混乱但庞大的生命力。

“再坚持三天……只需要三天……”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了狂热、虔诚与极致野心的扭曲表情，镜片后的眼睛亮得骇人。“而我将成为新世界的第一批神仆！凌驾于这些卑微的、只能作为燃料的蝼蚁之上！魔女协会？其他竞争者？呵……在真正的‘神迹’面前，都不过是尘埃！”

就在他沉浸于未来蓝图带来的快感中时，连接着外围警戒网络的精神感应阵列，突然传来一阵剧烈而混乱的波动！

那不是遭到攻击的警报，而是更诡异的现象——大量低级恶灵的精神链接在同一时间变得紊乱、迟滞，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彻底断绝。像是被无形的橡皮擦，从灵魂层面上抹去。

“嗯？”欧阳正德眉头紧锁，迅速调出最外层区域的监控魔法影像。

画面中，一个穿着深紫色贴身魔女制服、手持造型奇特长管手枪的淡金发女子，正以散步般的姿态，穿过他布置的恶灵防线。她每一步落下，周围的恶灵就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动作僵硬、扭曲，攻击不是莫名其妙地打空，就是互相撞在一起。而她只是偶尔抬手，枪口微焰一闪，便有一只恶灵的核心被精准击碎，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为一股黑烟和一滩脓血。

高效，精准，从容得令人心头发寒。短短几分钟，外围数十只巡逻恶灵已损失过半。

“一个人？”欧阳正德眯起眼睛，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不是普通的魔女突袭。这种对恶灵行动模式近乎“支配”般的干扰，这种杀人如割草般的效率……来者不善，而且，是专门冲着克制他能力来的！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启动了巢穴内所有预设的防御魔法和陷阱，同时通过精神链接，向所有驻守的中高级恶灵和精英融合体下达了最高优先级的歼灭指令。

他不相信，单凭一个人，哪怕再强，能正面击穿他经营多日、以战养战、早已固若金汤的“血肉工坊”！

暗流已化作惊涛，拍向了最污秽的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