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恢复了主持会议的沉稳，
“如果臭氧层的防护作用确实在持续衰减甚至可能崩溃，那么它对地表生态圈、对人类文明社会，具体会带来哪些层级的灾难性影响？
我们需要建立一套完整的风险评估模型，这涉及到气候、农业、健康、生态系统等多个领域。
请相关领域的专家，开始阐述你们的研究和推演。”
随着她的话语，会议的焦点被强行拉回了更宏观、也更迫切的危机应对规划上。
专家们尽管心中可能还对“氟利昂实验”存有疑虑或好奇，但长公主的权威和清晰的议程安排，让他们迅速调整了状态。
会议室厚重的大门被助理轻轻拉开，长公主沉稳的嗓音被隔绝在内。
门外的走廊寂静而明亮，仿佛另一个世界。
雨宫瞳心脏还在砰砰直跳，手心里全是汗。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李静教授，对方也正打量着她，眼神里少了些最初的质疑，多了几分探究和严肃。
“雨宫教授，”
李静开口道，语气公事公办，
“请随我去实验室区域，我们需要尽快确定实验方案。”
“好、好的，李教授。”
雨宫瞳连忙点头，忐忑不安地跟上李静的脚步。
一个小时后，正当会议室内的专家们就“改变人类经济活动时间是否能避免臭氧层消失带来的影响”争论不休时，厚重的木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
长公主的助理侧身引领，雨宫瞳和李静教授一前一后重新走了进来。
会议室内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们身上，尤其是李静教授那张几乎看不出表情、却莫名显得格外凝重的面孔上。
长公主显然也有些意外，她原本预计至少需要大半天甚至更久才能有初步消息。
她抬手示意正在发言的专家暂停，目光落在李静身上：
“李教授？是有结果了吗？”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李静教授微微颔首，她的动作有些缓慢，仿佛肩头承载着无形的重量。
“是的，殿下。
我们……完成了一轮关键的原理验证实验。”
“这么快！”
长公主的诧异这次明显表露出来，她身体微微前倾，
“效率惊人。
那么，就请你给大家讲讲初步的发现。”
李静教授点了点头，走向会议室前方的讲台。
雨宫瞳则低着头，快速溜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后便紧紧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指尖冰凉。
站定后，李静教授没有立刻打开投影，而是先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借此平复某种翻涌的情绪。
她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着，这个动作让她看上去比平时多了几分罕见的犹疑。
重新戴好眼镜后，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面色苍白的雨宫瞳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极为复杂，混合着震惊、恍然，以及一种被既定认知颠覆后残余的震颤。
“殿下，诸位同仁，”
李静教授的声音起初有些干涩，但很快恢复了惯常的清晰与冷静，
“实验之所以能迅速推进，是因为雨宫教授在去实验室的路上提出，鉴于情况紧急，
我们不必追求完美模拟平流层全部复杂条件，也不必进行完整的定量分析。
当前的首要目标，是验证一个最核心的环节：
在强紫外线（我们使用了能模拟平流层UVC波段部分光谱的高功率汞灯）照射下，
含氯氟烃（我们选取了CFC-12作为代表）是否真的能引发消耗臭氧（O₃）的链式化学反应。
这属于原理性验证。”
她操作电脑，调出了几张简单的示意图和光谱实时监测数据截图。
“我们在可控温的低压反应腔内，同时注入微量CFC-12和臭氧，并用特定波长紫外线持续照射，
同时利用激光诱导荧光和紫外吸收光谱实时监测关键自由基（Cl·）和臭氧浓度的变化。”
李教授停顿了一下，手指指向监测曲线上一处急剧的变化点，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意味：
“实验观测到了明确且剧烈的连锁反应迹象。
现在，我根据实验观测到的现象和数据趋势，结合雨宫教授之前提示的反应路径，
向诸位阐述这个……这个一旦在高空发生，将极为恐怖的消耗原理。”
她切换了一张手绘的简易反应循环图，线条干净利落，却勾勒出一个让人心底发凉的循环：
“首先，CFC-12分子在足够能量的紫外线照射下，碳-氯键发生均裂，释放出一个氯自由基（Cl·）。
这一步，在我们的实验中被光谱信号清晰地捕捉到了。”
“接着，这个自由的氯原子（Cl·）极为活泼，它会立刻攻击一个臭氧分子（O₃），夺取一个氧原子，形成一氧化氯自由基（ClO·），同时生成一个普通的氧气分子（O₂）。
这是我们观测到臭氧浓度在光照开始后急速下降的主要原因。”
“然后，更关键的一步发生了。”
李教授的语气加重，指尖敲了敲循环图中那个闭合的回路，
“一氧化氯自由基（ClO·）并不稳定，在紫外光照或与大气中其他自由基（如我们从臭氧光解产生的氧原子O）相遇的条件下，
它会迅速分解，重新释放出那个氯自由基（Cl·）！
同时再次生成氧气分子（O₂）。”
她环视鸦雀无声的会议室，一字一句地道出了结论的核心：
“这意味着，
最初从CFC-12分子中释放出来的那个氯原子（Cl·），在消耗掉一个臭氧分子后，
并没有消失或转化为惰性物质，而是通过ClO·这个中间体，又重新‘复活’为氯自由基（Cl·）。
这个‘复活’的氯原子，可以立即去寻找并摧毁下一个臭氧分子……
然后，再次‘复活’。”
李教授的声音此刻已经彻底沉静下来，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所以，从理论上讲，只要光照条件持续，反应所需的物质（臭氧和促使ClO·分解的伴侣，如氧原子）存在，最初由一个CFC-12分子释放出的一个氯原子，就能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分子收割机’，
不断重复‘摧毁臭氧 → 再生自身’的循环。
理论上，单个氯原子可以破坏成千上万个，甚至更多的臭氧分子，直到它因为某些副反应（如与甲烷等物质反应生成惰性的氯化氢）被最终‘清除’出这个循环。
这是一个典型的、高效的、自持的链式反应。”
李教授关闭了示意图，面对着台下众多或震惊、或沉思、或依旧难以置信的面孔，补充了至关重要的限制和推论：
“必须强调，我们只是在高度简化的理想实验条件下，验证了这个链式反应的核心环节是‘可以发生的’。
大气平流层中的实际过程远为复杂，受温度、气压、光照强度与角度、其他痕量化学成分、冰晶表面非均相反应、大气输送等多种因素调控。
一个氯原子在实际环境中最终能破坏的臭氧分子数量，可能远低于理论最大值，也可能受到特定气象条件的抑制或促进。”
“但是，”
李教授的目光再次落到雨宫瞳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这个原理性验证足以证明：
第一，氟利昂（CFCs）在高空强紫外环境下，绝非绝对惰性，其释放氯自由基的潜力是真实的。
第二，氯自由基消耗臭氧的链式反应机制，从化学原理上是成立的，且效率潜力极高。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即使人类释放的CFCs总量相对于臭氧层总储量看似渺小，
但通过这种‘一个顶万个’的催化链式反应，它们确实有可能造成远超其自身摩尔数量的臭氧破坏。
量级上的鸿沟，被这种恐怖的放大效应极大地弥合了。”
她最后总结道，声音带着科学家特有的严谨与沉重：
“因此，虽然我们今天仅仅迈出了原理验证的第一步，距离完全量化评估其对全球臭氧层的实际影响还有漫长的研究之路，但‘氟利昂可能通过催化链式反应严重破坏平流层臭氧’这一假说，
已经从一个看似荒诞的猜想，变成了一个必须被最严肃对待的、具有坚实化学基础的高度可信威胁。
它解释臭氧层脆弱性的‘杠杆’，或许就在这里。”
李静教授结束了发言，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衬托着每个人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那简单的循环图，和“一个顶万个”的描述，让之前关于“量级不足”的质疑，显得如此苍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