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天(二)
书名:十八般江湖 作者:浪丁 本章字数:4464字 发布时间:2026-01-17


小帐篷气炸了,像气球那样炸了,屑飘满天,最后凝结成三头野兽——大鹿男携大熊女、大猿男并肩来到水大水死去的地方。

血迹犹浓,粘住了三禽的影子。七月蜂没上台,他没头没尾但似乎也没什么错地大喊一声:

“第二场。”

四季歌方未见动静。因为墨自杨想聊几句。她说:

“五缺二,老天爷都不帮你们。”

又笑:“是因为没算到墨自杨会来吗?”

“老天爷帮不了任何人。”大鹿男淡然回应,“老天爷就是任何人都能拿来随意冤枉的无辜玩意儿。”

又说:“墨自杨算什么?”

墨自杨继续笑,笑道:“团体这一场,四季歌弃权。”

举座哗然,取代了尚未褪净的血腥味。也有忍不住跟着笑的,听笑声就知道这都是些身宽体胖的大家伙。大鹿男说:

“你违规了,这不叫接受挑战。”

墨自杨应道:“我接受啦,提前认输罢了。”

“但你的人没死。”

“宰三条狗给您行不?狗之于四季歌,是最富诚意的大礼。”

“你的素质不应该如此低下。”

“我从不在乎什么素质,在乎了也提高不了,徒增虚伪而已。”

“这叫阴险狡诈。”

“我也从不鄙视什么阴险狡诈,用对了,它就无可厚非。”

七月蜂来了个备注:“单场弃权,全局作负。”

毕有用再次冒尖,质问:“赛前为何不详加说明?”

七月蜂一边上台一边邀请:“劳请毕帮主上台说话。”

上你姥姥的台。毕有用的精神再强大,但屁股和蛋蛋毕竟是肉做的,经不住一直踢,不去了。他说:“老子没空,相亲呢。”说着“借”到了身旁一妙龄的纤纤玉手,趾高气扬地飞舞着。

全场聚焦。羞煞了妙龄的芳心。

“在一起。”

“在一起。”

“在一起。”

毕有用八方答谢:“毕人定不负列位英雄所托。”

妙龄更加难为情了,钻进人群不见了。毕有用八方大叫:

“今宵子夜,少林第四一九号练功房,不见不散。”

难怪娶不到老婆。

七月蜂拍了拍脚掌,转向墨自杨:“四季歌是献丑来的吗?再不遣人上场,本人便将宣布最终赛果。”

“我不过是临时起了善心,想帮你们多留三条命罢了。”墨自杨一笑置之,“后悔去吧。”

说完低头。青丝轻舞。自从发白伊始,她便不再盘头,也许少了些青春的趣味,但更自在。她是一个自在且不刻意自在的人,故而返黑之后亦然如此。轻舞的青丝挡住了她眼里的一缕郁结。

大雄宝殿的内庭上空升起了三个人。待到有观众察觉,他们业已落在了三禽面前,挽袖而立。

同室操戈,不管何时何地何种背景出现,总有抹煞不去残酷的一面,而且这一种残酷永生无法释怀。这也就是墨自杨的郁结所在了。她对崔不来说、但更像是对空气说:

“你家小墨的无情也是讲感情的。”

来者正是水九妹、水元素与水雪连。他们代表四季歌出战至少说明两件事:第一,水九妹与水元素终被策反;第二,水雪连替补水一方。至于哥仨几时秘密离开新绿洲,改天再请教小荔枝。

大五禽本善于深藏,又跟普通五禽一样喜欢将自己化妆成动物——眼前的三禽擦脂抹粉,糊墙似的,所以看不出一星半点的异样反应。直接请塔拉医生帮忙开个刀多省事?水雪连一一作揖:

“见过二哥、三姐、四哥。小弟们有礼了。”

大鹿男哼道:“你们不配做兄弟。”

水雪连尊敬依旧:“天安排的,不是配不配的问题。”

大鹿男狠狠地抽了一下自己的鹿角,转头问大熊女:“为什么会有如此之多的叛徒呢,是我大水族烧香烧少了吗?”

大熊女说:“有可能是烧多了,将祖宗们烧糊涂了。”

“传令下去,即日起禁香。”

“收拾完叛徒再传不迟。”

大猿男也不甘寂寞:“这一行干了这么久,二哥三姐还没习惯随时接受牺牲与背叛吗?牺牲与背叛就像饭里的沙子,避不开。”

大熊女应道:“时至今日方知四弟的一口假牙是这么来的。误解你了,一直以为你是个吃货。”

大猿男说:“吃的东西越多,啃沙的几率就越高。三姐没以为错。”

大鹿男说:“都别啰嗦了,叛徒们等不及送死了。”

水雪连不卑不亢:“哥哥姐姐们还是那般有趣。”

大鹿男说:“越是有趣的人,往往越危险。”

水雪连说:“二哥是个有趣且诚实的人。”

“冲你这句大实话,我给你一个重新学做人的机会。”

“马上滚是吗?小弟不能滚,小弟是来给哥哥姐姐们送信的——水晶宫兵败新绿洲,全军覆没。望二哥三思而后行。”

对于观众而言,这才叫惊雷,因为坐实了毕有用所言。都说运气要来,三山五岳全搬过来也挡不住——眨眼之间,毕有用的江湖威望犹如万丈高楼平地起。这下再娶不到老婆就没办法了。

大鹿男说:“你彻彻底底惹恼我了。”

“恳请二哥收回成命,”水雪连再作揖,“天命不可违,我水族之人不能再流血了。”

“是你自己怕流血吧?难怪当叛徒。”

“二哥自相矛盾了。弟弟若怕,便不会站在这里了。”

“既然抱着一决生死之心而来,又何必惺惺作态?”

“弟弟是在为哥哥姐姐们着想。”

大鹿男大笑。鹿的笑声很像小女人撒娇,他的也差不多。这与他的风格格格不入,所以让人感觉像是配音。但不管怎么说,笑是一种十分奇妙的东西,有如菜肴般丰富多彩。他大笑:

“你究竟是吃了四季歌什么药了?”说着慢吞吞地戴上了指虎。指虎两端带刀。他刻意将刀光射向了水雪连。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而水雪连再次作揖:“弟弟们练成了莫高三颠阵的最高重,所以现在应该称之为莫高三巅阵,巅峰的巅。五禽宫托大了,如此关键之节点却缺席了两位最不该缺席的领袖。”

大鹿男的笑骤停,然轻佻的语气没变:“侥幸取得了一点成绩便夜郎自大。不过不怪你,长期碌碌无为嘛。”

水雪连再作揖:“点到为止如何?”

“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弟弟不过是尽仁义罢了。”

“你就是用这种假仁假义将九哥、十哥骗了的?”

“原来在二哥的心目中,兄弟是拿来骗的。”

“你无可救药了。”

“二哥若不领情,弟弟奉陪到底。”

“又当又立,你该去妓院替人守场子。”大鹿男大手一挥一收,“可惜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七月蜂退台:“混合团体赛开始——”

从上台起,水九妹与水元素至始至终没有抬眼。也许是这个世界对于他们来说依然陌生而令人生畏,没什么值得一看;也许是无法接受一家人一连串自相残杀的变故。也许没有也许。

但即便有,进入武学的领域之后,他们也会将之抛空。他们不同于水大水,不同于七戈八鹫,不同于任何人,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单纯的武痴,没有任何有关名或利的目标与理想。

出手前,他们倏然抬头,第一道眼光给了大鹿男,然后分别给了熊与猿。三禽居然都避开了。

有谁不感慨呢?哪怕再穷凶极恶的人。明知是兄弟但从未谋面的兄弟一见面就是生死决斗,要怪就怪命运太扯淡,就像《十八般江湖》一样纯属胡编烂造。这个世界没有这么烂。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少林寺响彻悲凉的佛号。

然后就是一片片冷冽的兵刃铮铮。

三禽刚一上手,观众们就看明白了。五缺二并不是缺胳膊少腿。三禽也有三禽阵,个中的两两组合也有二禽阵。变幻莫测。

鸦胆子曾声称莫高三颠阵相当于组合成员各自练成了《莫高大法》至少第八重半的水平,如果他是对的,那么眼前的莫高三巅阵得再加两重——没有几个人能看清他们具体在哪里、在干什么。

小小崔不来却似乎看懂了,脸不迷茫,口吻也轻松:“我昨晚与三位水叔叔聊了半个通宵。”

又深沉地说:“收获颇丰。”

墨自杨说:“那叫半夜。”

“我是半夜才跑过去的。”

“聊什么?”

“人生。也聊武学。”

“聊出什么来了?”

“小墨想听人生感悟呢,还是武学发现?”

“随便你来。”

“人生千奇百怪千变万化,一时之间您可能消化不了,就说武学吧。先说我个人比较困惑的一个点。”

“你这满嘴的大人腔,就是昨晚聊出来的?”

“您到底听不听?”

“听。”

“论个人功夫,雪连叔远逊一方叔,但同样的一个阵,为何弱的顶替强的,效果反而好了许多呢?”

“想要打造一个好阵,除外具备一定的基础条件与实力之外,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呢?”

“配合。”

“那便是水雪连对于此阵的理解远强于水一方了。”

“能力跟得上理解吗?”

“我再问你,一只老虎和一条狗分别加入同一个狼的团队,你觉得两者孰强孰弱?”

“老虎?不。”崔不来眼睛打转,“狗?”

“别分析我,只管说出你自己的答案。”

“狗。”

“这不结了?”

“直觉而已,其实还是没那么想通。”

“晚上接着聊,再聊半个通宵,应该能通。”

“晚上接着聊……您预判他们能赢?”

“总不能诅咒他们去死吧?”

“要是输了,您也不会让他们活活被打死对吗?”

“为什么这么问?”

“很多人背地里都说您是妖精,一只狡猾的狐狸精。”

“别听他们乱说,你是个有主见的好孩子。”

“说说三禽,三禽阵比起五禽阵能有多少差距?”

“无从得知。”

“猜一个。”

“至少一倍的差距。”

“五个人的一半怎么算?”

“你到底被易枝芽传染到什么了?”

“要是五禽全到了,您会让谁上?”

“你觉得五龙棍僧如何?”墨自杨瞥了崔不来一眼,“近些天你可没少偷看他们练武。”

“别分析我。”崔不来哼了哼,“说出您自己的答案。”

“没想过,压根就没想到他们会来这一出。”

“就算没这一出,最后还是要打的吧?虽然没有人夸过我聪明,但我一不留神就能看出这种形势不可能化干戈为玉帛。”

“咱俩上。”

“……您也太瞧得起我了吧?”

“没瞧得起你,是我瞧得起自己而已。”

“好狂妄的师父。”崔不来突然来了个旱地拔葱,跳上墨自杨的肩膀,并稳稳地摆上一记朝天蹬,吸引了一定量的眼光,很是受用,又说:“我想通了方才没那么想通的那个道理。”

墨自杨问:“理由?”

“因为天底下数我最了解小墨,故而咱俩的配合度定然最高,换一个比我强百倍的人来也没这效果。”

“晚上可以省下半个通宵睡大觉了。下来。”

“难得出差,舍不得睡。”崔不来落回原位。

“难得一见的阵仗,好好学习。”

“看着呢。又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对阵。”崔不来指着舞台上的团团黑影说,“就是看不太清个人表现。”

又说:“我想看看哪禽比较厉害?”

墨自杨说:“如果太沉浸于关注个人表现,你永远学不到阵的精髓。”

“经您这么一说,我适才发现咱俩天天练的可不仅仅是单打独斗,放在一起就是一个好阵。也许咱俩还真能打一打五禽。”

“瞧你尾巴翘的,有能耐精准评价一下场上形势。”

“三禽个人能力更强,但综合效应差了不少。如果从数学的角度分析,双方将永久地打平。”

墨自杨打了个冷战:“易枝芽的数学有传人了。”

崔不来严肃地说:“不关大哥的事儿,是我觉得自己突然间长大了。”

“三个水叔叔到底跟你聊了些什么?让你变成啥样了都?”

“感触最深的还是人生话题。”崔不来的脸上突然爆出了沧桑感,尽管更像是愁眉苦脸,“九妹叔、元素叔与那位已经仙游去了的一方叔共同许下了一个钢铁般的诺言。”

“什么诺言这么硬?”墨自杨的脸上跳出了一丝好奇。

“如果不将莫高三颠阵打造成天下第一强阵,便不成家。”

“这叫什么诺言?一帮小孩子玩过家家。”

“他们不是小孩子。”

“那就是在跟小孩子开玩笑。”

“理由?”

“钢铁般的诺言不说第二遍。”

“看来我也得树立个理想,才不会枉费大好年华。”

“慢慢树。”

“树好了跟您说。”

“别说。”

“为什么?”

“怕你失败。”

崔不来紧盯着墨自杨不动。墨自杨说:

“看该看的。”

崔不来将眼光放回舞台:“您看事情准,我信啦。不树啦。”

又说:“打完仗咱们还是回壶臼山种田去。您都能过好那种日子,我为何不行?就这样定下了。”

墨自杨笑了笑:“这么干脆?”

“其实成为您这样子的人就是我的理想。”

“发现越来越玩不过你了。今后对你好点。”

“别刻意。我不怪您。您对我再不好也是一种难得的好。”

“学会拍马屁就等于长大了。”

“果老说,江湖十八般,马屁翻一番,得看具体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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