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理“马蜂窝”这座大楼的过程中，让我印象最深刻的经历，是在顶层复式2102那一家。

当我用枪打坏门锁进屋之后，刚刚说了句口头禅“有人吗”，马上就听到二层的房间里传来了脚步声，于是我举起枪瞄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当脚步声越来越近，几秒钟之后，我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从二楼的房间里，走出了一个小女孩，站在楼梯尽头。或者说，那是一个变成丧尸的小女孩……

看到她的一瞬间，我心里突然泛起了一些无法准确描述的感觉。震惊、心痛、惋惜、纠结，很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我觉得胸口发闷大脑一片空白。

因为这小丫头我认识，她是我女儿的同学和玩伴——月月。

我之所以能认出来这孩子，是因为“自残日”之前，她常来我家找我女儿玩耍。

在旧世界，很多家长都会安排孩子在放学后、周末或者假期，参加一些乱七八糟的课外辅导和兴趣班。什么算术、舞蹈、绘画、乐器之类的，总之不会让孩子闲着。

当然，我没给我女儿安排那些额外的课程，我想让她的童年单纯一些、快乐一些。但月月每次来找我女儿一起玩的时候，总是在舞蹈课下课之后，并且来不及换下她的舞蹈服。所以每次她来我家找我闺女，我总是习惯性称呼她“舞蹈少女”。

后来我女儿告诉我，那是她隔壁班的同学，而我也知道了她的名字。

当时，月月头发散乱，面色苍白，身体消瘦，黑色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眼白；她的嘴唇、下巴、脖子，还有胸口全是干涸的血迹。蓝色的舞蹈服和白色的舞蹈袜，大部分已经被染成了黑色，同时这些衣物也因为她身体过于消瘦而显得皱巴巴的；她表情冰冷狰狞，双眼死死地盯着我，晃晃悠悠地向我走过来。却因为四肢已经不再灵活，无法保持平衡，从楼梯上滚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摔下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心痛。因为看到她，就让我想起了我女儿。

那是我第一次面对变成丧尸的孩子，而且她还是我女儿的同学、之前经常到我家作客的孩子。看着右腿胫骨和腓骨因为钙质大量流失变得脆弱、貌似已经封闭性骨折、虽然不能重新站起来却依然挣扎着爬向我的月月，当时我真不知道应该怎样做。

开枪，我会觉得我杀死的是一个和我女儿一样大的孩子；但如果不开枪，我就只能在屋子里跟她周旋，或者想办法把她绑起来。

当时我非常犹豫也非常纠结，我一边绕开她，一边冲上二楼。但看到仍旧挣扎着爬上楼梯，执着地爬向我的月月，突然间我觉得，或许死亡，对她来说算是真正的解脱。

遇到月月之前，我以为自己已经想明白了，就算遇到我女儿或者妻子变成丧尸，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坦然开枪，亲手帮她们解脱；但当我遇到变成丧尸的我女儿的同学，我就再次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杀人凶手。

并不是我虚伪，我只是觉得，现实残忍得让我一时间无法接受。

可对于她来说呢？我能很肯定的说，这个时候的月月已经不再记得我是谁。或许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份可以让她饱餐一顿的食物。

突然，我脑子一热，冲到已经爬到楼梯中间的月月身边，拧断了她的脖子。

没过几秒她就不再动了。

看着月月顺着楼梯溜了下去，我突然觉得精神恍惚。我走到她旁边抱起她坐在楼梯上，紧紧地把她几个月前就已经变得冰冷的、小小的身体搂在怀里。缺少了颈椎的支撑，她的头无力地耷拉着，晃动着。我扶起她的头，把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就像是很久之前，我抱着我熟睡的女儿那样。

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涌出来，无法忍住也无法停止。怀中幼小的身体，让我觉得我就像是抱着我的女儿。突然泛滥的父爱，让被我遗忘了很久的悲伤和绝望，一瞬间又全部回到了我的身体里，撕扯着我的灵魂。

因为那一刻我真的很想知道，我的家人我的妻子，尤其是我女儿，到底……

她究竟是痛苦地离开了这个世界，还是像月月一样，已经变成了没有灵魂的躯壳，游荡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我得不到确切的答案。她还活着吗？她能吃饱肚子吗？冬天她冷不冷？有没有干净的热水喝？睡觉之前有没有人会在她的额头轻轻一吻？她生日的时候有没有收到礼物和蛋糕？她害怕的时候，会不会有人像她高大健壮的老爸一样，紧紧地抱着她，轻抚着她的小脑瓜……

或许，她已经痛苦地从这个残忍的世界上消失了。或许有一个混蛋，已经让她从毫无意识的游荡生活中解脱出来。至少，我希望那个家伙会像我一样，给我女儿留下一具完整的尸体……

想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压抑已久的悲伤，放声大哭起来。

我的哭声回荡在在无人幸存的大楼里，就像是许多人在和我一起哭泣。不久之后，突然出现的撞击声，让我知道我的哭声，已经引起周围被锁在屋子里的、我还没来得及清理的丧尸的注意。

但那又怎样？它们能把我怎样？吃了我？还是咬死我？那一刻我的世界满是悲伤和愤怒，恐惧和紧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巴不得其他房子里的活死人撞开房门把我当做猎物，这样我就不用去找它们，然后用我的拳头去发泄心中所有的怒火。

我放下月月走下楼梯，握紧了拳头，像一头脾气暴躁的猩猩那样，用拳头击打着每一只被我引来的丧尸的头部和颈椎。在解决掉从其它房子破门而出的丧尸之后，我重新抱起月月的尸体，来到二层，找到了她的房间。

在月月房间的地板上，趴着两具已经变成白骨的尸体。从服装判断，他们应该是月月的父母。看样子这夫妻俩，早就变成了“女儿”的食物。

我把月月的尸体放在她的床上，帮她盖好被子。然后把她父母的遗骸小心翼翼抱起来，放在她尸体的两边，就像是父母陪着女儿一起睡觉一样。

虽然我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但至少我觉得他们一家人团聚了，永远在一起了，从某种角度来说让我羡慕。

哪怕因为舍不得杀掉已经变成怪物的女儿，他们两个人命丧在女儿口中。

做完这一切之后，我从月月家的酒柜里开了一瓶他老爸保存的红酒，然后点了一支香烟休息了一会，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一些。

那个时候我在想，在死亡的威胁中苟延残喘的幸存者们，会不会痛恨制造出这种残忍可怕的病毒的家伙？那些幸存者会不会怀念旧世界的平淡生活？或者说，人类这种生物，到底应不应该延续下去？

我还活着，还有人活着，从死亡的阴影中存活下来的我们，最后又能让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我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我害怕如果再过几十年或者几百年，人类世界恢复了往日的兴盛，就会忘记这一段惨痛的历史，然后再次毁灭这个世界。

但我很快就从这种毫无意义的思考中逃了出来，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还会活多久，所以这些问题对我来说太深奥太遥远了。我理智又清楚地认识到，现实就是现实，已经发生的就无法再改变了。我能做的，就是在这这座已经荒废而且危险的城市中活下去，仅此而已。

至于这座城市乃至整个世界最后变成什么样子，人类文明是否会复兴并且延续下去，这些问题的答案在时间的另一端，而那一端早已经没有了我的存在。

毕竟现实太过于残酷，残酷到有的时候你会觉得身边的一切都不像是真实发生的。

之前我为了努力忘记女儿，把家里的清洁机器人扔掉了。因为每次看到那个在角落里落灰的铁桶，我眼前就会浮现出女儿坐在上边、让任劳任怨的清洁机器人驮着她满房子转悠的情景。我分不清那时我看到的景象，究竟是记忆中的碎片，是只存在于脑海中的幻觉，还是女儿的灵魂又回到了我身边。

我很清楚，人，如果总是纠结在某件事情，陷入消极情绪中无法自拔的话，迟早会出现心理问题。我的家人已经不在了，所以我就算哭瞎了眼睛，他们也不会回来，街道上的活死人也不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与其沉浸在悲伤中让自己变成废物，还不如按照自己的想法，咬着牙忘掉一切好好活下去。

虽然这样说有些太直接太冷血，但虎哥就是个例子。如果他早点接受妻子已经变成怪物的现实，或许他会活下来，我们哥俩还能相互照应着。将来他再遇上一个合适的女人，再组建一个幸福的家，也不是没可能。

所以有的时候，何必需要那么丰富的感情？

想到这里，我猛灌了几口酒，努力甩掉纠缠着我的悲伤，继续我的搜索计划。

当然，我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冷血无情的家伙，否则我也不会被很多人尊敬。但有的时候，为了让自己更加坚强，我只能找理由欺骗自己，假装自己不在乎，让自己更加冷漠无情，让自己忘掉悲伤坚强地活下去。

因为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最难欺骗的人，就是自己。

总之，我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彻底地清理了这座大楼。而每次踩了地雷之后，我都会把杀掉的丧尸从楼上扔下去，准备最后集中处理。

这座小区的围墙和大楼东边的墙体形成了一条通道，作为住宅区的出入口，旧世界时不管是行人还是车辆，都要从这里经过。我把一部分尸体拖到了这里，散落着摆放在整条通道上。任何人在不知道真实情况下，从外面向入口里看的话，但凡看到满地的尸骸，应该都不会有想要进来碰碰运气的想法。

剩下的尸体，被我收集起来堆放在了西南边的墙根脚，倒了些燃料一把火点着了。

火烧起来之后我就后悔了，不是因为烟雾可能会引来其他幸存者。那个时候没有人在乎这个，因为那几年城市里经常发生火灾。我之所以后悔，是因为蛋白质燃烧的时候，散发出的焦糊的恶臭味，熏得我头晕恶心。

那场火直到第二天还没熄灭，所以为了躲避那令人作呕的味道，我决定离开家几天，等到那股味儿散了之后再回来。

当时供我选择逃避的地方太多了，因为我家周围的区域，在旧世界的时候还算繁华。

可问题是，当时北边街道上的丧尸非常多。我不想无谓地浪费子弹，没心情也不愿意花力气砍掉它们的脑袋。所以，我就沿着之前相对安全的、滨河公园北边的那条路向东走。

走着走着，我看到了高耸的电视塔。

当时我突发奇想，觉得电视塔是一个很好的瞭望点。

这座看起来大概有二十层楼高的建筑，算是北岸旧城区最高的建筑之一，而且周围的视野开阔，能观察到的范围非常大。想到这里，我就把之后几天的落脚地点定在了电视台。

丧尸并没有冒险精神，所以如果没有猎物或者让它们感兴趣的声音吸引它们，这些家伙一般不会主动走进某座建筑物的内部。电视台的院子里，之前被我和虎哥杀掉的丧尸，尸体还没有腐烂，倒是留下被什么动物啃咬过的痕迹。但不管怎样，这里没有丧尸。

电视台的办公大楼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吸引力，那里面不是办公室就是办公室。就算有穿着职场裙装配着丝袜的女性丧尸，我也没心思去欣赏它们。

因为“自残日”来临的第一个冬天过去之后，凡是我看到的丧尸，面部和身体都有因为冻伤导致皮肤溃烂浮肿之后，留下的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它们已经变得看着就让人觉得恶心，让人有想开枪的冲动。

而且我肯定会向它们开枪，并且开枪打头。

但电视塔就不同了。虽然电梯已经无法运行，需要靠双腿爬上去，但上去之后我能观察到更大的范围，而且最起码两、三天我不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