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半天的调查,我被释放了。
王朔没有足够的证据直接拘捕我,但重大嫌疑四个字像烙印一样烫在我的档案和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里。
他们扣下了我的护照、身份证,要求我每日到辖区派出所报到,手机必须二十四小时畅通,随传随到。
家,名义上还是我的家,但每个角落都贴着看不见的封条。
看守我的警员换了班,是个年轻的生面孔,话不多,但眼神里的警惕毫不掩饰。
他守在客厅,像一尊沉默的雕塑,而我则被允许在有限的范围内活动,主要是卧室和卫生间。
厨房的刀具都被登记收走了,连一把锋利点的水果刀都没留下。
时间在压抑的沉寂中一点点爬行。
白天,我机械地应付着警员的简单询问,回答一些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细节。
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王朔最后那些话:火灾,争吵的日记,遗产,动机……还有床头柜里那少掉的两粒安眠药,和那撮灰烬。
它们像一群食腐的乌鸦,在我思维的天空里盘旋,不时发出刺耳的啼叫,提醒着我脚下深渊的深度。
窗外的天色,又一次不可抗拒地暗沉下来,由昏黄转入深蓝,最后被漆黑吞噬。
夜晚,像个耐心的猎人,再次合拢了它的包围圈。
我蜷缩在客厅沙发的角落。
那个年轻警员坐在对面的单人椅上,低头看着手机,但每隔几分钟就会抬眼看我一下,确保我还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墙壁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
咔,咔,咔,像倒计时的读秒。
我知道它在靠近。
那种感觉难以形容,像气压在降低,像皮肤的汗毛在无声竖起。
近乎麻木的等待最终审判降临的窒息感。
第三个午夜,它给了我一句关于安眠药的致命提示。
第四个午夜,它又会带来什么?
23:59。
我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目光死死锁在手机屏幕上。
00:00。
嗡——!!!
震动骤然爆发。
屏幕亮得刺眼,影子两个字在黑暗中跳动。
坐在对面的年轻警员瞬间抬头,身体绷直,手按在了腰间的通讯器上,眼神看向我,又看向我的手机。
他没有阻止,显然接到了指令。
必须让我接听,并尽可能录音。
我伸出手,拿起手机。
我按下了免提,并将手机屏幕转向警员,让他也能看到通话界面。
“喂?”
这次没有水声。
也没有虞疏影的哭泣或哼唱。
甚至没有电流杂音。
听筒里先是一片寂静,持续了大约两三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虞疏影。
是个男人。
声音不高,略微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沙哑,像是故意压着嗓子,又像是声带受过某种损伤。
语调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一股令人极其不适的质感。
他说:
“还记得老宅后院的水井吗?”
后院水井?
我愣了一下。
什么水井。
老宅的?
可老宅……水井……那个早就该被填平……消失在记忆和杂草深处的事……
“你是谁?!”我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对着手机低吼。
电话那头的男人,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我的质问,或者说,完全无视了我的反应。
他依旧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在念一段早就准备好的独白:
“井水很凉,夏天也一样。”
“还记得吗?”
我的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
盛夏午后,知了嘶鸣,两个浑身是汗的男孩蹲在井边,将用网兜装好的西瓜小心翼翼地吊下去,绳子一圈圈松开,直到没入幽暗的井口。
“小时候,我们常把西瓜吊下去冰镇。”
我们……他说“我们”……
“有一次绳子断了,西瓜沉了下去。”
是有过一次!
绳子磨久了,突然崩断,西瓜直直坠入黑暗的井水。
“你记得后来怎么了吗?”
我记得。
弟弟沈隐舟趴在井沿,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着急地伸手想去捞那根本够不到的西瓜,脚下湿滑的青苔让他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栽进去。
是我。
当时吓得心脏都停了,猛地扑过去,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拽了回来。
我们俩摔倒在井边的泥地上,惊魂未定,然后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又莫名地笑了起来……
那几乎是童年记忆中,我们为数不多不算争吵打闹,甚至有点温馨的瞬间。
电话那头的人,怎么知道?
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你是……”我的牙齿在打颤,一个名字卡在喉咙里。
隐舟?沈隐舟?!
不,不可能!他死了!
十年前就死了!
官方确认,尸体火化,墓碑还立在城西的墓园!
嘟——
电话挂断了。
干脆利落,不给我任何追问的机会。
通话时长:不到二十秒。
我握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僵立在原地。
那个年轻警员已经站了起来,警惕地看着我,手按在通讯器上,似乎随时准备呼叫支援。
“沈先生?”他试探着叫了我一声。
我没理他。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老宅!水井!现在!
我转身,冲向玄关,抓起鞋柜上的车钥匙。
“沈先生!你要去哪儿?!”年轻警员一个箭步挡在我面前,手臂横拦。
“让开!”我眼睛赤红,几乎是在咆哮。
“老宅!青石巷17号!可能有线索!我未婚妻的线索!要么你跟我一起去!要么你现在就请示王朔,让他下令跟我一起去!”
我的疯狂和急切似乎震住了他。
他犹豫了一下,迅速按动通讯器,低声快速地向那头汇报情况。
几秒钟后,他松开按键,侧身让开,但目光紧紧锁着我:“王队命令,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但你必须全程在我视线内,不得有任何危险或试图逃脱的举动。”
“现在,走吧!”
我们几乎是跑下楼梯的。
引擎的咆哮声在寂静的深夜小区里格外刺耳。
我开得极快,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尖啸。
年轻警员坐在副驾驶,一手抓着扶手,一手紧握着通讯器,不断报告我们的位置和车速。
夜晚的城市道路空旷。
路灯的光线连成一条昏黄流淌的河,飞快地向后倒退。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个男人的声音,冰凉井水的触感,弟弟差点滑落井中的惊险画面,还有虞疏影消失在卧室的场景……
所有碎片混杂在一起,搅拌成一种近乎绝望的急迫。
青石巷,位于老城区边缘,早已列入拆迁范围,大部分住户都已搬走,只剩断壁残垣和疯长的荒草。
巷子狭窄,车开不进去。
我把车胡乱停在巷口,推开车门就冲了进去。
年轻警员紧随其后,手电光柱在我前方晃动。
夜风穿过空荡的窗户和门洞,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亡灵在哭泣。
脚下的石板路破碎不堪,杂草绊脚。
越往里走,记忆越是清晰,也越是沉重。
这里埋葬了我的童年,埋葬了母亲早逝的哀伤,埋葬了和弟弟无数争吵与寥寥温情的片段,最终,也埋葬在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里。
沈家老宅在巷子最深处。
远远望去,它比记忆中更加破败颓圮。
大火烧塌了半边屋顶,只有残留的焦黑木梁。
墙壁熏得漆黑,爬满了枯萎的藤蔓。
院子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在夜风中起伏,如同黑色的海浪。
我没有丝毫犹豫,拨开几乎齐腰深的杂草,凭着记忆,跌跌撞撞地冲向老宅的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加荒芜。
倒塌的鸡舍,散落的破瓦罐,还有那棵被雷劈过一半的老槐树。
然后,我看到了它。
那口井。
记忆中,父亲在火灾后不久,就用厚重的青石板和水泥,将它严严实实地封死了。
他说,不吉利,填了干净。
可现在,那块青石板不见了。
水泥封口的痕迹被粗暴地凿开,碎石散落一地。
一个直径约一米的洞口,赫然呈现在荒草与废墟之中。
井口,真的被重新挖开了。
我踉跄着冲到井边,手电光柱迫不及待地向下射去。
光线刺破黑暗,在粗糙湿润的井壁上移动。
井壁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能看到的内容不多。
大约五六米之下,光线触及了水面。
我的目光随即被井口边缘的景象死死抓住。
石砌的井沿上,有新鲜的划痕和拖拽痕迹,像是重物被粗暴地拖拽、被摩擦过。
湿润的泥土被带起,抹在青苔上。
而在井沿外侧的泥地里,紧挨着石头边缘,印着半枚清晰的脚印。
鞋底的花纹很特别,我认得。
是虞疏影很喜欢的一个北欧小众品牌的运动鞋,防滑设计独特。
34码。
和她失踪当天穿的那双,一模一样。
脚印很新鲜,泥土微微下陷,边缘清晰,绝非日久风化所致。
“这里!”年轻警员也看到了,立刻对着通讯器急促报告方位和发现,并要求增援和专业井下勘查设备。
但我的目光,却被井沿石缝里一点闪烁的银光吸引了过去。
就在那半个脚印旁边,卡在石头和青苔之间。
我俯身,小心翼翼地拨开湿冷的青苔。
手指触碰到了坚硬的金属。
我把它抠了出来。
是一条小银链子。
链子本身很普通,但末端悬挂的吊坠,让我的呼吸瞬间停止。
一颗泪滴形状的碎钻。
钻石的背面,用激光刻着一个花体的字母:
X。
虞疏影名字里“晞”字的缩写。
这是我送她的二十五岁生日礼物,她几乎从不离身。
她说,贴着皮肤,能感觉到我的心意。
现在,它孤零零地躺在我沾满污泥的手心里,链子似乎是被什么钩住扯断的,断口参差不齐。
她来过这里。
或者……她被带到了这里。
王朔带着大队人马赶到时,看到的景象是:我像一尊泥塑木雕般僵立在井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条断裂的银链子,眼睛死死盯着井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崩溃前的安静。
专业救援人员迅速架起设备,强光灯将后院照得如同白昼。
王朔走到我身边,看了眼我手心里的项链,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转向井口,面色凝重。
“准备下井勘查。”他命令道。
“我下去。”我的声音突然响起,嘶哑得不像人声。
王朔皱眉看向我:“沈见深,你现在的状态……”
“我必须下去!”我转头看向他,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项链是在这里找到的!她可能就在下面!我必须亲眼看到!”
也许是看我态度决绝,也许是为了更快获取第一手信息,王朔沉吟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头:“做好安全措施。小张,”
他叫那个年轻警员。
“你跟他一起下,注意安全,随时报告情况。”
专业的登山绳和安全带迅速套在我身上。
我拒绝了头盔,只戴了一顶有头灯的安全帽。
我要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皮肤去感受下面的一切。
井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
我背对着深渊,抓住绳索,在救援人员的辅助下,开始一点点向下滑降。
越往下,光线越暗,只有头顶的头灯和井口照射下来的些许天光。
井壁湿滑无比,长满厚厚的青苔。
每下降一米,周围的温度就似乎降低一度。
上面的人声渐渐远去,变得模糊,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大约下降了五六米,头灯光柱的末端,终于触碰到了水面。
光柱打在水面上,只映出一圈模糊摇晃的光晕,根本无法穿透,看不清水下任何情况。
水面距离井口的高度,和记忆中差不多。
我悬停在水面上方一米左右,转动头部,让头灯光仔细扫过水面,扫过靠近水面的井壁。
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枯叶和说不清的杂质。
然后,我的目光定格了。
在水面靠近井壁的角落,有一小片白色的东西,随着水波微微荡漾。
不是枯叶,质地不同。
我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旁边的警员小张用带钩的杆子,尝试去打捞那片白色物体。
杆子轻轻拨动,那白色物体漂近了些。
头灯光清晰地照出了它的轮廓和质地。
柔软光滑,即使浸透了井水,依然能看出原本细腻的纹理。
是一块布料。
象牙白的颜色。
边缘是不规则的撕裂状,像是被人用力从一整块料子上撕扯下来的。
婚纱的布料。
和我从银行保险箱里看到的那些被剪碎的布条,质地一模一样。
小张小心地用钩子将它挑起,凑近。
在那块婚纱碎片边缘,缠绕着几缕长长
的黑色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