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万万没料到，蓝慕唐说的会是这事。
他当即连连摇头道：“不可。”
觉得自己可做不来。
蓝慕唐正色道：“李兄弟这是宁愿看着弟兄们内讧，也不愿相助？”
“非是不愿。”李慕白道，“无回崖但有驱使，刀山火海，慕白在所不辞。只是此事，慕白才疏学浅，实难担当。”
“李兄弟此言差矣。”蓝慕唐目光灼灼地道，“依蓝某看，李兄弟恰是不二人选。你连番挫败萧家，又得陈长老赏识推重，无论能力、胆识还是声望，皆足以服众。”
李慕白仍自摇头。
“还请李兄弟莫再推辞。”蓝慕唐语气恳切地道，“当此危难之际，正需有人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救众兄弟于水火。萧定山下一步必有更大动作，若我等仍是一盘散沙，后果不堪设想。”
李慕白相信蓝慕唐对萧定山的判断。
但要他挺身而出，统领谷中众人以应强敌，却觉得不合适。
“蓝兄为何不自己来做这统领？”
“蓝某自问没这能耐。”蓝慕唐苦笑道，“谷中弟兄虽听我号令，其他各路人马当然不会心服。我若出面，只怕会引发更大内讧，甚至械斗。李兄弟却不同。你有勇有谋，更重要的是，在此地与谁都没有太深的瓜葛，最能服众。”
“正因我对众位弟兄了解不深……”
“时间不等人。”蓝慕唐打断他，拉起李慕白就往厅内走。
众人见二人返回，纷纷追问道：
“蓝慕唐，你说的可是真的？”
“二当家究竟何时能到？”
蓝慕唐停下脚步，环视众人，缓缓道：“二当家一时来不了了。”
厅内又是一片哗然。
“眼下我等不能做无头苍蝇。”蓝慕唐提高声音道，“需推选一位主事之人，勠力同心，共御萧贼，为三当家报仇雪恨！”
众人纷纷称是。
“可谁来主事？”有人问。
“若是你蓝慕唐，我第一个不服！”
“对！蓝慕唐你休想谋权篡位！”
蓝慕唐不以为意，目光扫过全场，问道：“那诸位以为，谁人合适？”
这一问，反倒让众人哑了口。
是啊，蓝慕唐不合适，可谁又合适？谁也说不出来。
沉默片刻，有人将皮球踢回了回来：“主意是你想的，你先说谁合适？说来大伙听听。”
本以为是将了蓝慕唐一军。
蓝慕唐却觉得眼下时机还没到，不急于表态。
“怎么，哑巴了？”有人催促道。
“这是大伙的事，蓝某一人说了不算。”蓝慕唐从容地道，“需众人公推，方能服众。蓝某先听听各位的想法。”
“不如让宁兄弟主事！”有人提议道，“三当家生前与他最为要好，由宁兄弟带领大伙，去向姓萧的讨这笔血债！”
“对！宁兄弟再合适不过！他不但与三当家交好，对城里、对萧家也比咱们更了解。”
有人直接问蓝慕唐道：“慕堂兄，你觉得呢？”
“众位弟兄所言，自然都有道理……”蓝慕唐话音未落，便被人打断：
“既然蓝兄也觉得有理，宁兄弟，你就莫再推辞了！”
“不可！”宁渊却涨红了脸道：“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
“宁某做不来。”
“这可是大伙的意思，众望所归！你只需带领大伙杀进城去，提了萧定山的头颅来祭奠三当家便是！”
宁渊仍是一脸惶急地推辞，声音却被众人的吵嚷淹没。
大伙只想着即刻杀进城去，为三当家报仇。
李慕白看着眼前纷乱的场面，心绪渐起变化，觉得倘若再无人站出来主持大局，这群兄弟不知会将事情闹到何种地步。
他看向蓝慕唐，恰逢对方也正看来。
四目相对，心照不宣。
“大家静一静！”蓝慕唐提高嗓音道，“且听我一言。”
吵嚷声稍稍低下去了一些，他道：“既然宁兄弟不愿主事，咱们不妨先听听他为何不愿，可好？”
“好！”
“宁兄弟，你说说看！”
“宁某没有三当家那样的本事，实在做不来主事。”
宁渊跟随三当家日久，深知统领之职绝非易事。他说自己做不来，这可是大实话。
“这有何难？你一声令下，我霍老六打头阵！”
“就是！咱们即刻出发……”
厅内再度喧腾，乌七八糟，近乎失控。
蓝慕唐扬声道：“既然宁兄弟自认做不来主事，诸位可还有其他人选？”
霍老六嚷道：“有也不会是你蓝慕唐！”
“霍六哥，蓝某说句真心话，我与宁兄弟一样，也自认做不来这主事。”
此言一出，倒打消了不少人对他“蓄谋夺权”的疑虑。
霍老六问道：“那你倒说说，谁来做？”
“霍六哥觉得自己做得来吗？”
霍老六先前还说“有何难”，此刻被这一问，反倒犹豫起来。一来他自认无此服众之能，二来真要统领这几百号人，确非易事。
他涨红了脸道：“我先问的你，你倒反问起我来了！”
蓝慕唐目光缓缓转向李慕白，道：“蓝某心中，倒真有一个人选。”
霍老六催促道：“且说来听听！”
“便是这位李兄弟。”
厅内骤然一静。
谁也没料到蓝慕唐会推举李慕白。先前有人暗中猜测，蓝慕唐叫李慕白出去，许是在暗中拉拢李慕白，要李慕白支持他，未料他竟是要李慕白来主事。
这着实出乎所有人意料。
半晌，才有人迟疑道：“可李兄弟……并非无回崖的人啊？”
“蓝某问一句，”蓝慕唐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地道，“在座诸位，有谁是生来便是属于无回崖的？”
没有人接话。
“李兄弟确未入我无回崖，这不假。但他若能带领大伙为三当家讨回血债，又有何不妥？”
众人都在心底暗自思量着这事。
各人对李慕白本本来也颇为敬重。
毕竟是连陈长老都激赏的人，是让萧家屡屡受挫的人，是敢独闯欧阳府的人。
一时之间，竟无人提出异议。
蓝慕唐道：“诸位若有想法，但说无妨。”
“我觉得，没有比李兄弟更合适的了。”宁渊率先表态道，“由李兄弟带领，定能率领大伙荡平北凉！”
李慕白智斗萧家，独创欧阳府的情形，宁渊没见过，但当日李慕白出城门时的那番应对，已让他心下钦佩。觉得若论胆识谋略，恐怕这谷中，没一个及得上李慕白的。
霍老六看向李慕白，问道：“李兄弟，你可当真愿与弟兄们一条心？”
“承蒙诸位瞧得起，”李慕白朗声道，“慕白甘愿与大伙生死与共，祸福同当。”
“那我霍老六也没意见！”霍老六粗声道，“只盼李兄弟早日带领大伙，去取那萧贼老儿的性命！”
蓝慕唐顺势道：“既如此，我等这便歃血为盟——”
“蓝兄且慢。”李慕白打断他道，“三当家的血仇，自然也是我李慕白的血仇。只是，慕白尚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蓝慕唐改了称呼道：“主事有何吩咐，但讲无妨。”
“慕白愿与大伙共对危局，但这主事一职，我却不能担任。”
蓝慕唐诧异道：“却是为何？”
众人也跟着追问。
“诸位且听我说。”李慕白抬手示意道，“一来，慕白并非无回崖弟兄……”
众人打断道：“此事方才已说过了！李兄弟莫再推辞！”
“二来，慕白尚有要事在身，不久便需离开此地。”
有人道：“主事只需带领大伙报了仇，届时自可离去。”
蓝慕唐也劝道：“李兄弟若再推辞，只怕又要起波折了。”
“请诸位容我把话说完。”李慕白沉声道。
厅内渐渐安静下来。
“大当家与陈长老派蓝兄来北凉经营，是为长久之计。蓝兄在此已有半年之久，若论对北凉局势的了解，与敌周旋的经验，无人能出其右。”李慕白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因此慕白以为，这主事一职，由蓝兄担任最为妥当。慕白愿为蓝兄马前卒，效犬马之劳，共抗萧家。”
众人面面相觑。
蓝慕唐急道：“李兄弟……”
“蓝兄，诸位弟兄，”李慕白继续道，“蓝兄要在此地做长期斗争。由他主事，无论着眼当下还是长远，皆是最合适的人选。还请蓝兄勇挑重担，诸位勠力同心！”
众人没料到李慕白会反过来推举蓝慕唐，但细想之下，又觉句句在理。
一时无人出言反对。
李慕白见状道：“若大伙没有异议，便请蓝主事说几句。”
此番轮到蓝慕唐窘迫了：“李兄弟……”
“蓝主事，请。”
“既然李兄弟另有要事，且说得在理……”霍老六粗声道，“蓝兄——不，蓝主事，你便给大伙当一回主心骨！先前是霍某心胸狭窄，以为蓝主事先前的提议是为自己，在此赔个不是，还望主事包涵！”
“那好……蓝某便暂居此位。”蓝慕唐知难再推，只得应下道，“但一切调度，仍须听从李兄弟安排。这主心骨，还是请李兄弟来做。”
李慕白不再推辞，转向众人道：“那便请诸位先说说想法。”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情绪再度激愤起来。所言无非是“报仇”“取萧定山头颅”之类。
但要取萧定山性命，谈何容易？
李慕白看向蓝慕唐，略一沉吟，道：“蓝兄，那小弟便僭越了……”
蓝慕唐坦荡地道：“李兄弟但管吩咐，蓝某与诸位弟兄一样，恭候差遣。”
“我听诸位意见，一是攻城，二是先取回三当家头颅。”李慕白道，“这样吧，赞同先攻城的，请站左边，认为应先取回头颅的，请站右边。”
待众人分开站定，李慕白略一扫视，两边人数大致相当。
众人也不知，他这是要做什么。
李慕白问道：“诸位觉得，蓝主事与我，该站哪一边？”
厅内一片愕然。
“承蒙诸位信得过，”李慕白继续道，“慕白便在此说说浅见。”
众人目光齐聚在他身上。
“我以为，眼下情势，无论攻城还是取回头颅，都不是妥当之举。”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连蓝慕唐也变了神色。
既不攻城又不报仇，如何号令这群弟兄？
霍老六第一个开口道：“哪里不妥？李兄弟倒说说看！”
语气已带了火药味。
李慕白不急着解释，转而问蓝慕唐：“蓝主事这半年来在此经营，难是不难？”
“难！怎会不难！”蓝慕唐脱口而出，随即话锋一转，道，“但再难，也不能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众人闻言，也都顿感心底一阵豪壮。
“主事此言自然不错。”李慕白道，“但主事可曾想过，众位弟兄能在如此艰难之境夹缝求生，且日益壮大，主要得益于什么？”
“自然是大当家与陈长老深谋远虑，”蓝慕唐道，“且我无回崖弟兄，骨子里都有不怕难、不怕苦、不怕死的血性！”
“那这深在何处，远又在何处？”
蓝慕唐一时被问住了。
答不上来。
已有弟兄面露不满。
觉得这李慕白莫非徒有虚名，只会逞口舌之利？
厅内气氛再度微妙起来。
蓝慕唐也摸不透李慕白意图。
更有人暗自生疑：这李慕白……该不会是萧家派来的卧底？真正的李慕白，可是萧家死敌，怎会替萧家说话？
南宫婉悄然移步，靠近李慕白身侧，以防有人突然发难。
李慕白却似浑然不觉，目光依旧坦荡地看向蓝慕唐。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李慕白朗声道，“眼下固要报仇，却不可盲目行动，否则只会落入敌人圈套，徒增伤亡。”
蓝慕唐微微点头，觉得李慕白所言，也有道理。
“无回崖弟兄能在此生存壮大，除了一往无前的肝胆孤勇，更得益于大当家与陈长老对形势的明断。”李慕白续道，“诸位可知，萧定山眼下正在城中大修神堂？”
有人质问道：“这与报仇有何相干？”
“不但有关，而且干系重大。”李慕白目光如炬，缓缓说道，“这是萧家精心布下的一局，不仅要杀人，更要诛心。”
他这话绝不是危言耸听。
但在场众人听得云里雾里，神色间疑惑更浓。
蓝慕唐眉头紧锁道：“李兄弟此话……”
“主事可曾想过，”李慕白声音沉稳，字字清晰地道，“为何此前欧阳立新屡次围剿，无回崖仍能安然存续？其中缘由，大半正是因萧家的缘故。”
此言一出，不少人心中咯噔一下。
这岂不是在替萧家开脱？暗处已有数道目光变得不善，杀意隐现。
李慕白却似恍若未觉，继续说道：“镇北侯厉天阳与厉无咎向来不睦，屡次围剿未能竟全功，并非欧阳立新存有善心，或不肯尽力，而是萧家从中作梗，故意不让他立下这份功劳。”
他目光扫过众人，见有人若有所悟，才接着道：“正是镇北侯府与厉无咎之间的明争暗斗，才让无回崖的弟兄们，得以在夹缝中求得喘息之机。此时，镇北侯与厉无咎正斗到生死攸关，贸然出手，很可能把整个局势推向很糟糕的境地。”
有人忍不住追问道：“何以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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