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驱散这种疲倦却又无法入睡的困意,也为了排遣长途飞行的单调,我轻轻挪动身子,设法与周围的乘客进行一些简单的攀谈。从后座传来压低声腔带着北方山东口音的说话声。我不禁心里一喜,这不正是乡音吗?回过头一看,见是一对年纪与我们相仿的夫妇,正凑在一起,低声看着手机屏幕,脸上带着笑。我微笑着冲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那位先生察觉到我的目光,也友善地笑了笑,主动开口道:“您好,也是去墨尔本?”
“是啊,去看女儿。”我答道。
“巧了!我们也是去看儿子!”他显得很高兴,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随即又意识到在安静的机舱里不妥,连忙压低,“我姓姜,叫我老姜就行。这是我家那口子。”他指了指身旁的女士。姜太太也对我温和地笑了笑,接着用家乡口音问道:“我们是山东青岛的。您们是哪里人啊?......”
“我姓刘。我和爱人老家都是山东的。但都在湖南工作。”
“哦——”老姜听了笑道:“还是老乡啊!”他指着手机屏幕,“你看,这是我儿子。去年在墨尔本皇家植物园拍的。他现在在一家IT公司做工程师。”
我凑近了些,看到照片里一个戴着眼镜,笑容明朗的年轻人站在一片巨大形态奇异的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背景里,是修剪得异常整齐的草坪和远处城市的轮廓线。
“小伙子很精神。”我由衷赞道。
“是啊,”老姜的语气复杂,混合着骄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本科毕业就出去读研,后来就留在那边工作了。算算……这都第九个年头了。一开始我们老两口也是不乐意,总觉得独生子跑那么远,心里空落落的。国内发展多快啊!回来不也挺好?可孩子有孩子的想法。他说喜欢那边的生活节奏,环境也好,压力没那么大。几次三番的我们也劝不动,后来想想:只要孩子过得开心、健康,不就是父母最大的心愿吗?也就由他去了。”
我能理解他话里的那份牵挂与妥协。这与我们对女儿的情感,何其相似?我问:“那您二位,这是第几次去澳洲了?”
“第二回了。”老姜收起手机,“第一次是三年前,他刚工作稳定下来,接我们过去住了两个月。那次可真是开了眼界......”他的眼睛里泛起回忆的光彩,“以前总听人说澳洲就是个大农村,去了才发现不尽然。尤其是墨尔本挺特别的。论高楼大厦的密集和气派,肯定比不上上海、深圳,但那种味道……很难形容。城市里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跑;公园特别多。走几步就是一个。建筑新旧夹杂,老的石头房子很有历史感;新的设计又很现代。关键是你往郊区开一会儿车,景色‘唰’一下就变了。大片的牧场,草地绿得发亮;牛羊成群,就那么悠闲地吃着草。我们去过一个叫丹顿农的山脉地区,那里小镇子安静得像画一样。路边有老太太卖自家做的果酱和蜂蜜;面包房飘出来的香味能勾走你的魂儿。坐在街边喝杯咖啡,看着云从山那边慢慢飘过来,感觉时间都慢了。说实话,挺适合养老的。”
老姜的描述,朴实却充满画面感,进一步勾起了我对墨尔本的好奇。那似乎不是一个可以用“繁华”或“原始”简单定义的城市,而是一个有着复杂层次的混合体。我们就这样,在昏暗的机舱里,压低了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墨尔本的天气聊到国内的雾霾,从孩子的教育观念聊到两代人之间的代沟,从澳洲的食品安全聊到国内的便捷生活。老姜得知我专攻水墨画后,兴致更高了,说他儿子业余也喜欢涂涂抹抹,家里客厅就挂着一幅儿子自己画的抽象风格油画,虽然看不太懂,但觉得色彩挺大胆。“等这次去了,我让他把那画拿出来,给您这位专家瞧瞧,指点指点。”老姜笑着说,“说不定,你们还能约着一起去逛逛墨尔本的美术馆呢,我儿子对艺术也挺有兴趣。”
就在我们聊得渐渐投机,几乎忘了时间流逝时,妻子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她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望着舷窗外,低声说:“你看,天好像快亮了。”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遥远的天际线处,那片深沉墨蓝色的夜幕,不知何时被撕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透出一种难以形容,介于深灰与鱼肚白之间的朦胧光亮。那道缝隙正在极其缓慢地扩大,将周围的黑暗晕染得淡了一些。夜航最深沉的部分即将过去,黎明正在逼近。
凌晨五时左右,机舱前部传来空姐温柔而清晰的广播声:“各位旅客早上好。我们即将飞入澳洲空域。澳洲东部地区的日出时间较早,为了避免过强的日光影响大家休息,请大家协助将机舱两侧的遮光板暂时拉下。谢谢配合。”
这则寻常的提醒,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心湖,激起了一圈格外明亮的涟漪。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读过的一篇散文大家刘白羽先生的《日出》。他在文中以磅礴的笔力,描写了在飞机上观看日出的经历,称之为“宇宙间最壮丽的景象之一”。那些文字曾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突然间从墨蓝色云霞里矗起一道细细的抛物线,这线红得透亮,闪着金光,如同沸腾的溶液一下抛溅上去,然后像一支火箭一直向上冲……然后在几条墨蓝色云霞的隙缝里闪出几个更红更亮的小片……一眨眼,那红的小片忽然发出耀眼的光芒,射得人眼睛发痛……太阳出来了。”当时读来,只觉得文字气象万千,充满力量,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身处万米高空,有机会亲眼目睹这“最壮丽的景象”。此刻,空姐的提示非但没有让我产生拉上遮光板的念头,反而像一声集结号,瞬间点燃了我心中那股艺术家的浪漫与执着。在飞机上看海上日出或山间日出,或许还有机会,但在万米高空,穿越云海迎接黎明,这机缘何其难得!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八个字在我心中轰然作响。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轻轻对妻子说了声“我去前面看看”,便起身从随身行李包里取出那台陪伴我多年的单反相机,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向机舱前部。那里有几排座位空着,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将厚厚的遮光板向上拉开一条缝,缓缓打开对外观望。顿时,一个辽阔、恢弘、完全超乎想象的太空景观画面扑面展开。
此刻,太阳还隐匿在地平线之下。我首先看到的是铺陈在下方无边无际的云海。但与之前夜航时看到的沉寂云海不同。此时云层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呈现出一种奇异而厚重的质感。它们不再是轻柔的棉絮,而像是被巨力塑造的凝固波涛;又或是远古冰川遗留下来的巍峨雪峰与深谷。近处的云团边缘清晰,棱角分明。在极其微弱的天光映照下,泛着冷冷银灰色的光泽,如同用最纯净的汉白玉雕琢而成,晶莹中透着一股寒意。而远处的云层则连绵起伏,浩浩荡荡,直至与深蓝色的苍穹融为一体。那气势宛如静卧的千军万马;又似凝固的惊涛骇浪;蕴含着一种沉睡却随时可能爆发的巨大能量。天空的颜色逐渐由深蓝过渡到天际线处,呈现出一道越来越明显,混合着青紫与灰白的狭长光带。
此时万籁俱寂。机舱内大多数乘客仍在熟睡,窗外的整个世界也仿佛屏住了呼吸,沉浸在破晓前最庄严肃穆的等待之中。我只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以及相机电源启动时轻微的“嘀嗒”声。脉搏一下下地跳动,与这浩瀚的寂静产生着奇妙的共鸣。
我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际线那道越来越亮的光带。它起初只是模糊的一抹,慢慢地开始凝聚,变得炽亮。从最初青紫色转为明亮的金黄,像一柄被天神缓缓抽出的光芒万丈利剑,坚定而无可阻挡地拓展着它的疆域,将紧裹着世界的黑色帷幕,一寸寸割开撕裂。随着这道金色光带的扩张,整个天空的色调也开始发生微妙而迅疾的变化。深蓝褪去,染上青灰;再晕开淡淡的蟹壳青色。下方那原本显得浩瀚汹涌,充满动态张力的云海,此刻仿佛被这圣洁的晨光所震慑安抚,瞬间凝固静卧下来。那种“千军万马”的奔腾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的沉静与坦荡。云层表面平滑如镜,边缘柔和,静静地承托着即将到来的光明。这种从极动到极静的转换,发生得如此自然又如此震撼,让我几乎忘记了按下快门。
在此时情境下,时间感既模糊又迅速。稍有迟疑,眼前景象就会瞬间变幻。大约几分钟后,金色光带的中央部分颜色愈发浓烈,红得如同熔融的铁水。那团炽红的核心在不断膨胀跳动,仿佛一颗巨大心脏的搏动。然后,就在无法精确捕捉的瞬间,它跃然而出!起初只是一个极其炫目明亮点。紧接着这个点迅速向上拉伸扩展,变成了一弯耀眼的金红色弧线。再一眨眼,一轮完整光芒四射的太阳,便赫然跃出了云海!
所有的言语;所有的比喻;在亲眼目睹的这一刻,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这不是地面上经常看到的因大气折射,而显得柔和温润的朝阳。这是一团纯粹到极致的光与火的凝结体;是创世之初最本源的力与美的喷薄!它毫无遮拦地悬垂在无垠的云海之上,将万丈金光毫不吝惜地泼洒开来。瞬间,整个苍穹被点燃了!近处的云峰被镀上炽烈的金边;远处的云毯铺满了流动的熔金。天空的颜色从刚才的青灰蟹壳青,骤然转变为清澈明亮的蔚蓝,蓝得那么纯粹;那么高远;仿佛被这太阳的诞生彻底洗涤过一般。
光线透过舷窗,涌入机舱,驱散了所有角落的阴影,落在我的脸和手上,带来真实的暖意。我手忙脚乱地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去,却发现无论如何调整光圈、快门、感光度,屏幕里呈现的,不过是过曝的一片亮斑;或是失去所有细节的剪影。那撼人心魄的色彩层次;那光与影的精妙博弈;那充斥于天地间的磅礴生命力,恐怕是任何机械镜头都无法完整记录下来的。我无奈放弃了拍照,索性将相机放在一旁,双手撑在舷窗边缘,将脸贴近玻璃,用全部的感官去拥抱,去铭记这“宇宙间最壮丽的景象”。那一刻,我忽然彻悟了刘白羽先生写下那些文字时的心境。那不仅仅是对自然奇观的描绘,更是一种灵魂受到洗礼后的战栗与歌咏。有些美,注定只能属于眼睛,属于心灵,属于那个特定无法复制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