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碧眼狐狸”再也不能随意进宫来了。森穆特觉得自己应该高兴，但这个念头一刚冒出来，就被羞愧压了下去。

失去辛涅布和帕赫利的助力，对殿下来说不亚于被剪断双翼。她苦心筹划的北征大业付诸流水，他怎么能在她遭到这么大打击的时候自私地高兴？难道他的爱，不是去成就她的苍穹，而是把她绑定在自己身边？

肉眼可见，她消沉了很多，时常坐在庭院里发呆。夜巡时，书房的灯光总是亮得很晚，却再也不见她斗志昂扬地去议政厅了。

他很担心，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心里怀疑自己那天跟辛涅布的“走廊风波”，对她今天的遭遇是不是要负一定的责任。他们的感情，那“狐狸”知道，铃也知道，也许还落在更多人眼里。他明白自己走在毁灭边缘，会不会粉身碎骨把她也拖下深渊，也许只在他人一念之间而已。

苏蒂烦躁地用芦苇笔戳着一小块赭石颜料，在墨水盒里划拉来、划拉去，那颜料却顽固地不肯化开。

就是化了，她又能写些什么呢？

此地无银三百两，敌人越是阻止她去查红仓，她越确信红仓有大问题。父王肯定也是心知肚明，否则就不会要她征粮补差。

但他却不允许自己直接调查红仓……是了，辛涅布说得对，父王和塞斯卡夫就是两棵长在一起的大树。靠他支持对外征伐的伟业，靠他对抗莫叶塔蒙的势力。这其中未必没有见不得光的手段，正如塞斯卡夫说的“为国理财”，是父王不愿意被揭出来，有损他一世英名的。

她不想睬那颜料了，等它自己化开，把芦苇笔随手一扔，半浓半淡的墨点溅到桌子上。她靠着椅背，呆呆地望着窗口飘拂的纱帘。

一边要她管好后宫，一边给她一个最难的筹粮差使，多么矛盾可笑。他想要个安分守己的乖女儿，又想要把随时待命解决问题的利剑。最好剑完成任务后，还能随时收回鞘里束之高阁。世上从来只有持剑的英雄，没有一份战报会歌颂那把剑。

“贤内助”，这就是父王给她的定义。不管他曾经多么宠爱她，也从来不认为一个女儿是合格的继承人。

“阿苇！”她恼火地叫道，“把窗帘拉好，飘来飘去的烦死了！”

第二天，苏蒂发现窗台上多了一个小物件，把窗帘稳稳地压在那里，再也不乱飘了。

那是一只白色石灰岩雕的小猫咪，只有半腕尺高，昂着圆圆的脑袋，竖着尖尖的耳朵，前腿并拢，上半身挺得高高的，后腿蹲坐在窗台上，把纱帘压在屁股下面，尾巴从后面甩过来，前爪按着尾巴尖，一双杏核眼睁得圆溜溜的，神气活现，好像下一秒就要跳起来扑蝴蝶。

苏蒂禁不住微微一笑，摸了摸它的脑袋。从它那稚拙的雕工和憨态可掬的模样，她一下子就想到了森穆特桌面上那只木雕小狗。那只小狗胖乎乎的，蓬松一团的耳朵耷拉着，尖尖的小尾巴翘成一个圈，趴在桌子上伸懒腰。这一刻，她特别想也摸摸那小狗圆圆的鼻头。

她摩挲着猫咪耳朵后残留的凿痕，想象他那双握惯了剑的大手，是怎样用抽屉里那套父亲留下的旧凿子，连夜一锤一凿地雕出这只小东西来的，忽然觉得非常非常想念他。她好些日子都没顾得上去找他，但她知道，只要一回头，他永远都在那里。

这天深夜，森穆特正在挑灯夜读，忽然听到窗外有一点微响。他拔剑出鞘，正要出去探查，却见窗棂间丢进来一枚亮晶晶的东西，正掉在桌面上。拾起一看，是苏蒂束发辫的金环。

她出了什么事？！森穆特如遭雷击，一个箭步冲出门去，走廊上却不见人影。

森穆特的血液都要冻结了。能拿到如此贴身的饰物，苏蒂本人恐怕已经落在刺客手里了。

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他不敢再想下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他自以为布防已经极其严密，她本人身手也不弱，周围侍卫仆从环绕，如何能被无声无息控制住？

敌人既然控制了她，为什么又要特地暴露自己？除非……是故意要引他出来。

他只是一个侍卫，敌人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也许敌人根本没控制住她，只是想设伏先除掉自己。但万一……他不敢用她的安危去赌任何侥幸。

这时，楼梯上骨碌碌又滚落一枚金环，闪着微光，滴溜溜停在他脚边。他不敢弯腰去捡，怕被暗中的敌人抓住破绽，用剑锋挑起它攥在手心，追上楼去。

楼顶上静悄悄的。他正按剑四顾，忽然花树影间走出来一个人影。

竟然是她！

她就这么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手指竖在唇边，悄声笑道：“嘘，一个惊喜！”

森穆特的心脏停了一拍，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他伸出双臂又收回，抬起手又放下，一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这个世界上，会仅仅因为见到自己，就高兴到不知所措的，也就只有他一个了吧。

“你搞得我很难乱跑呢，就算记熟了整张布防图，还是差点被两个暗哨发现。”

她的笑涡闪得他晕眩起来。他贪婪地张开所有感官，汲取她的模样、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的幽香和所有一切，就像干旱已久的土地吞咽一场温柔的洪水，声音都沙哑了。

“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碰你一下？……证明一下，我不是在做梦……”

她甜蜜地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腰线都因为想到某种灼热的力道而绷紧了。

可是他半晌都没有动作。她迷惑地抬眸望他，却只见他轻轻抬起手，掠起她散落的一绺头发，小心翼翼地为她绾在耳后。

他自己连日来虚悬不安的心，仿佛也被这个动作绾定了。

她侧过脸，把脸颊轻轻偎依进他的掌心，柔声说：“大傻瓜……”

他的手掌还残留着石粉的涩感，指节因为长时间顶着凿子而起了水泡，掌心滚烫，却在触碰她被月光沁凉的脸颊时微微蜷起，似乎反被少女肌肤柔润的触感烫到。

“谢谢你的小猫……我很喜欢，也喜欢你……那只小狗……”

她原想含蓄地吐露心意，忽然想到小猫小狗恰好凑成一对，这心意何止是暗示，简直是明晃晃的摆着，脸颊发烧，偷眼瞥了他一眼，只见他盯着自己的眼神像着了火一样，显然也想到了她想到的东西，不禁羞上心头，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森穆特定定凝视着她，嘴唇微启，却没有说一个字，只有缓慢深长的气息，灼热而潮湿地拂过她脸颊，宛如她的猎豹收起爪子在草丛中缓行靠近，让她莫名有点畏缩起来。

她细腻的肌肤贴在他剑茧粗糙的掌心，微微的鼻息像被扣住的小蝴蝶在扑腾，在血脉末梢撩起柔细的涟漪，却在抵达心脏时化作躁动的巨浪，撞击着理智摇摇欲坠的堤防。倘若再停留一个呼吸……但是他放不开手。

“这个傻瓜……”他终于找回一点破碎沙哑的声音，“那天，在茉莉河谷，为了看个伸懒腰的姑娘……从船上掉进河里……再也没有，爬上来过……”

那个人……原来是他。

她早就忘记了的画面，忽然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泛滥季来临前溶溶的河水，征发新兵的船队，被远处的落水声和哄笑声惊飞的红蜻蜓……

她印象里小小的趣事，原来竟是这场盛大爱意的源头。

“我看见了。我……一直都记着。”

她把脸颊更深地窝进他的掌心，像小猫般轻轻蹭了一下。

他渴望抚摸她，又怕茧子把她磨疼了，只敢用指尖反复轻拢着她的鬓发，喃喃说：

“我的……殿下……”

这声低语让苏蒂的心跳快得战栗起来，终于承受不住他的凝视和爱抚，偏过头略略离开他的掌握，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没话找话地说：“我喜欢晚上来楼顶看星星。你喜欢吗？”

他几乎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只觉得手心一阵失落的空虚，手指本能地弯起，想抓住她鬓边的碎发，一迟疑间只抓住了一缕香风。

他握着拳慢慢放下来，低声说：“……喜欢。”

到底喜欢什么不要紧，只要她喜欢，他就也喜欢。

她羞涩地微笑，转身去望着深邃的星空。河风掀动她的短发和长裙，一只萤火虫绕着她划出一道轻盈的光圈，飞走了。

森穆特望着她的侧影，刚才澎湃的心潮不可思议地收束成像这星空一般深沉的、妥帖的安宁。

辛涅布躲开巡逻的禁卫军，匿影结绿宫墙外的树下，抬头恰望见那两个身影肩并肩地站在楼顶，银河光芒闪闪，从他们头顶的天穹倾倒下来。

“祭司们说，每个人都是天上一颗星。离开尘世以后，就会回到努特女神的母体里去。”苏蒂轻声说，“你看，银河旁边那颗星星是我母后，一边一颗小星星是瓦捷和碧蒂。”

“那三颗一条线的亮星（猎户座大腰带）是塞肯内拉先王、瓦捷凯帕尔拉先王和涅布佩赫泰拉先王。那边两颗星并在一起的，是捷瑟卡拉先王和妮菲泰丽王太后。三连星下面一点那颗，是阿蒙。”

“那颗是天狼星索黛斯。我出生的时候，她就在天穹上。”她指着东方群星里最亮的一颗星，“你的星星是哪颗，森穆特？”

“我不知道。”他凝视着她盛满星辉的黑眸，轻声说，“但是，现在有了。”

她转过头来，深深望了他一眼，慢慢低下头去，轻轻把肩头靠在他臂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