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发很长,发梢还有些自然的微卷,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疏影的,她总抚着长发跟我说,留长了结婚时好挽头纱。
前段时间还刚拉着我去理发店做了护理,发尾还带着淡淡的护发素香气。
我僵在半空中,目光死死锁着那几缕发丝。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她洗完头,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靠在沙发上,捧着温水看我的样子,眉眼柔柔的。
那点暖意和眼前这摊泡在脏水里的发丝重重叠叠。
一阵尖锐的眩晕猛地冲上头顶,胃里翻江倒海,
我连忙咬着下唇,才压下喉咙里的反胃感,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你没事吧?”
悬在我侧上方半米的小张察觉到我的僵硬,偏头朝我喊了一声,
他的头灯光柱也扫过来,落在婚纱碎料上,指尖敲了敲胸前的对讲机。
“王队,井底发现疑似女性衣物碎料和头发,是否先拉上去送检?”
“先拉,小心点,别扯破了,尽量保持原样。”
“收到!”
小张应着,立刻对着对讲机朝井口喊:
“拉上去!小心轻放!别碰坏了物证!”
网兜顺着绳索缓缓往上提,一点点淡出井口的光晕。
井底又只剩我和小张的两束头灯光,在黑暗里投出两片小小的光亮。
井口很快传来低低的响动。
接着,王朔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下来。
“沈见深,小张,你二人继续搜查水下和井壁,仔细点,石缝、淤泥层都别漏,任何可疑物件都别放过,注意自身安全。”
“收到。”
小张抬手按了按对讲机,应声的同时,头灯的光柱扫过黑漆漆的水面,光影在井壁上晃来晃去。
水下。
我低头看向面前的井水,黑沉沉的,连头灯的强光都透不进去。
光柱只能照亮表层不足半米的区域。
再往下,完全看不到。
疏影会不会在下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后背就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往头顶爬,
可同时,又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揪着我的心。
我必须下去看看,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哪怕只是自欺欺人,我也得亲自确认。
“我下去探探水底。”
我对着对讲机沉声道,没等王朔回应,就伸手去掰小张手里的绳索调节器,
指尖用力,示意他松绳。
“沈见深!等专业潜水设备过来!”
王朔的喝止声立刻从对讲机里炸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井水情况不明,淤泥层有多厚也不清楚,别贸然下去,容易陷进去!”
“等不了!”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因为急切和焦虑微微发红。
“现在多等一秒,就多一分危险,她可能就在下面!我不能等!”
说完,我直接扣动调节器,不等小张反应过来,我把绳索缓缓放松下降了一米左右,小张够不着的位置。
冰冷的井水瞬间漫了上来,先没过小腿,
刺骨的凉顺着裤管钻进去。
接着是大腿、腰腹,最后漫到胸口。
冷水的触感瞬间穿透湿衣服,扎进皮肤,再渗进肌肉,直刺骨髓。
我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手指也冻得开始发麻,连攥着绳索的力气都弱了几分。
头灯的光在水里散开来,变得昏暗又扭曲,只能照亮眼前一小团浑浊的水域。
无数细小的淤泥微粒和水草碎渣在光柱里飘来飘去,像漫天飞舞的尘屑。
小张在我上方急喊:“沈先生,慢点!我跟着你,有事立刻喊我!”
我没应声,只是咬着牙,深吸一口气,捏住鼻子,猛地将头扎进水里。
视野瞬间被黑暗和浑浊笼罩,能见度不足半米。
只能隐约看到井壁上的水苔,连伸手都看不清五指。
井水又冷又腥,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铁锈味,钻进鼻子和嘴巴,呛得我喉咙发紧,连憋住的气都漏了几分。
我伸出手,在井壁和水底慢慢摸索。
井壁上的水苔厚厚的一层,滑得根本抓不住,稍不注意就会打滑。
手掌蹭过,只留下一道湿痕。
水底是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淤泥,软乎乎的,吸力大得惊人。
我的手指刚插进去,就被粘稠的淤泥裹住,稍微一动,就搅起一团团黑色的浊浪。
眼前更看不清了,只能凭着触感一点点摸索。
我一次又一次地下潜,憋到肺部快要炸开、耳膜涨得生疼时再上浮换气。
每一次下潜,都是对生理和心理的双重煎熬。
肺部火烧火燎地疼,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耳朵因为水压涨得厉害,嗡嗡作响,脑子里也昏昏沉沉的。
眼前不断闪过疏影的脸,柔柔的,带着笑。
可除了淤泥、烂树叶和碎石头,我什么都没摸到。
绝望像井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我的四肢,缠上我的脖子,试图将我彻底吞噬。
疏影,你到底在哪?是不是我来晚了?
我心里一遍遍地问。
手指在淤泥里胡乱扒拉,动作越来越急躁,连带着身体都开始晃。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再上浮一次就喊停时,脚尖在淤泥里突然碰到了一个硬物。
像是塑料或者金属的质感。
我的心一跳,所有的疲惫和绝望瞬间消散,只剩下激动和紧张,连手脚的寒意都淡了几分。
我立刻对着水面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小张别说话,然后深吸一口气,再次扎进水里。
不顾眼前的浑浊和黑暗,凭着脚尖的记忆,伸手在刚才的位置仔细摸索。
很快,我再次触碰到那个东西。
大约手掌大小,是个规整的长方体。
一半埋在淤泥里,一半露在外面,入手有点。
我用力抠住它的边缘,一点点把它从淤泥里抠出来。
表面滑腻腻的,沾满了黑泥,根本看不清模样。
我不敢松手,把它紧紧攥在手里。
双腿用力蹬水,奋力向上浮去,
“哗啦——”
我破水而出。
我贪婪地大口大口呼吸着。
随后剧烈地咳嗽起来,井水从头发、额头、脸颊不断往下淌,滴进脖子里,又是一阵刺骨的凉,呛得我眼泪都流了出来。
小张见状,立刻伸手扶住我的胳膊,用力帮我稳住身形,脸上满是急切:
“怎么样,找到了?是不是有线索了?”
“嗯!找到东西了!”
我举起手里那个沾满黑泥的物件,声音因为寒冷,话都说不连贯。
“快……快拉我上去!”
井口的王朔立刻听到了我的声音,对着对讲机沉声喊:
“拉上来!快!注意稳住绳索!”
绳索被迅速往上拉,速度比下来时快了一倍。
我把那个物件紧紧贴在胸口,用胳膊护着,生怕一个不小心掉回井里。
眼睛死死盯着井口的光亮,心里的期待越来越浓。
不过几分钟,我就被拉出了井口。
王朔和周渔立刻迎上来,脸上满是凝重。
旁边的警员连忙递过干毛巾和厚保温毯,还有人端来一杯温热的姜茶,伸手扶着我走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把身上最后一点体温都抽走了,浑身抖得厉害,嘴唇乌紫,连牙齿都在打颤,连话都说不连贯。
警员迅速给我裹上两层保温毯,又把姜茶塞进我手里,可心口的寒意却丝毫未减。
但我没心思管这些,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物件,连姜茶都忘了喝。
王朔的注意力,也几乎全部集中在这上面。
周渔快步走到旁边的空地上,铺展开一块蓝色的防水布在地面,沉声说。
“放这吧,小心点,别破坏了上面的痕迹,技术员马上过来。”
我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物件放在防水布上,
技术员立刻上前,手里拿着小水壶和软毛刷,用小水流的清水轻轻冲洗表面的淤泥,软毛刷顺着一个方向慢慢刷。
淤泥一点点被冲掉,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一个密封性极好的透明防水袋,大概杂志大小。
袋口用密封条封得严严实实,一点水都没渗进去,里面还能看到有银色的东西裹着。
“是防水袋,还有内层包裹,密封性很好,应该是刻意做了防水处理。”
技术员一边刷一边低声说,抬头看向王朔。
“王队,看这情况,藏东西的人很谨慎,怕进水损坏。”
王朔嗯了一声,戴上乳胶手套,指尖捏着防水袋的密封条,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揭开。
密封条拆开的瞬间,里面露出一层银色的锡纸。
他又慢慢拆开锡纸,一点点掀开。
里面的东西终于露了出来。
是一部手机。
不是虞疏影常用的那款白色智能手机,
而是一部老旧的诺基亚直板手机,经典的黑色塑料外壳。
机身还带着些磨损的痕迹,边角磕出了细小的缺口,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诺基亚?”
周渔皱起眉,蹲下身仔细看着,手指轻轻碰了碰机身,抬头看向技术员。
“这种老手机早就停产了,续航强,耐摔,还防水,一般人现在都不会用了。”
我凑过去。
这诺基亚怎么会在井里的淤泥深处?还用防水袋和锡纸裹了两层。
看得出来,藏它的人很谨慎,生怕它进水损坏。
这到底是谁的手机?
是疏影的吗?
她什么时候有这么一部老手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打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部突兀出现的旧手机上。
技术员也戴上乳胶手套,拿出吸水纸,
小心地擦去手机表面残留的水渍和淤泥。
然后拿起手机,拇指按在电源键上,抬头看向王朔:
“王队,我开机试试?”
“嗯,小心点。”王朔点头。
突然,那块小小的绿色屏幕,亮了起来!
屏幕上的电量标志清晰可见,赫然显示着两格,大概40%的电量!
周围的人都忍不住低低地“咦”了一声。
技术员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屏幕,语气里满是诧异:
“居然还有电,还能开机,这防水做得也太好了,看来被泡的时间应该不长。”
一部泡在冰冷的井水里,不知放了多久的老手机,居然还有电,还能正常开机,这太反常了。
我心里清楚,只有一种可能。
它被放进井里的时间并不长,再加上双层密封的防水措施,
还有诺基亚本身超长的续航,才让它保留了这么多电量。
可谁会把一部老手机藏在井里?还做得这么隐蔽?
屏幕的背景是一张照片。
因为屏幕小、分辨率低,细节看得不是很清楚。
但能隐约看出是两个人的合影,一男一女,头挨着头,靠得很近,身形依偎在一起,看得出来关系很亲密。
那身形,那轮廓,像我,也像疏影,
是我们俩的合影吗?她什么时候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壁纸?
技术员熟练地按动着诺基亚那经典的物理按键,手指在按键上快速敲击,动作麻利。
一边操作一边低声报出结果,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收件箱,空的;发件箱,空的;通话记录,也是空的,应该是被人为删干净了。”
他又点开通讯录,手指按了两下向下键,顿了顿,抬头看向我,眼里带着一丝疑惑: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没有存名字,是个本地号,你看看是不是认识?”
我立刻凑过去。
屏幕上的数字映入眼帘,那串号码我刻在骨子里,倒背如流。
是我的手机号!
为什么这部手机里,只存了我的号码?疏影到底想干什么?我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技术员最后点开“信息”菜单,按动按键进入草稿箱。
手指一顿,抬头看向王朔和周渔,语气瞬间变得凝重:
“王队,周姐,草稿箱里有一条未发送的短信。”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脑袋凑在一起,目光盯着那小小的绿色屏幕。
短信的收件人栏,清清楚楚显示着我的手机号。
内容只有一行字。
“他在看着我。我不敢回家。影子。”
发送状态:未发送。
手机内部时钟显示的保存时间,赫然是疏影失踪当晚的20:47。
“20:47。”
王朔低声重复着这个时间点,目光如电般射向我,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沈见深,你仔细想,虞疏影最后发给你的信息是什么?具体时间是几点?一点细节都别漏。”
可我脑海里却想着疏影失踪的那晚。
她那时候该有多害怕?那句“他在看着我”,那个“他”是谁?是谁一直在盯着她?
旁边的周渔看出了我的失态,伸手轻轻推了我一下,语气放柔了几分,带着一丝安抚。
“沈见深,冷静点,仔细想,现在不是慌的时候,只有想清楚细节,才能找到线索。”
我回过神,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这部手机自从疏影失踪后,就被警方暂时保管,时刻处于监控下。
现在为了查案,才还给我。
连解锁都试了三次才成功,手指按在屏幕上,连点几次都按错了位置。
好不容易点开和虞疏影的微信聊天界面,手指快速向上翻。
翻到那晚的记录,停住了。
找到了。
那条她最后发给我的信息,安安静静地躺在聊天框里。
和平时的晚安短信没什么两样。
内容只有短短六个字,还有一个粉色的爱心表情:
“晚安,明天见。💗”
发送时间,清晰地显示着:21:03。
警方之前查过的基站位置也瞬间浮现在我脑子里。
市中心,我们家附近的基站,离老宅足足有十公里。
我看着那两个时间,20:47和21:03,仅仅相隔16分钟。
20:47,疏影在老宅的水井附近,用这部诺基亚写了“他在看着我,我不敢回家”的草稿。
21:03,她的常用手机,却从我们家附近的基站,给我发了那条看似平常的晚安短信,语气温柔,和平时没任何区别,甚至还带了她常用的爱心表情。
这中间的16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为什么不敢回家?那个“他”是谁?是谁一直在盯着她?
她到底有没有从老宅回到家?
如果没回,那21:03的短信是谁发的?
如果回了,那她是怎么从家里消失的?
从老宅到我们家,十公里的路程,16分钟根本不够,除非她有翅膀,除非……发信息的根本不是她。
王朔的声音把我从混乱的思绪里拉回残酷的现实,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沈见深,想清楚。如果这台诺基亚手机,才是疏影失踪当晚真正携带使用的通讯工具,20:47她还在老宅的水井附近,极度恐惧,连家都不敢回,那么——”
他顿了顿,向前一步,紧紧盯着我。
“那21:03分,从你家附近基站发出的那条‘晚安’短信,是谁发的?是用她留在家里的常用手机发的,还是……有人用技术手段,模拟了她的号码和语气,故意发的?”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我想辩解,想说出自己的疑惑,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只能愣愣地站着。
就在这时,那两粒消失的安眠药,还有床头柜抽屉里那撮铝箔纸焚烧后的余烬,突然清晰地出现在我脑子里。
和这两个时间点、两条短信重重叠叠,
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那晚,我因为筹备婚礼的焦虑和莫名的不安,失眠得厉害。
疏影给我拿了她买的安眠药,然后说跟我玩个游戏,让我倒数300秒。
我记得明明只吃了一粒,我也有在认真的梳着,可最后她消失了。
经过警方的判断,我当天晚上可能是睡着了,而那300秒的事情,也许是我自己做的一个梦。
可是我分明能感受很真切的真实触感,我记得是我自己打电话给警察的。
王朔将他的分析一一告诉我,我站在旁边,只能麻木的点头。
心里却想着一件事。
如果我真的睡着了。
那是谁,在我睡着之后,用疏影的常用手机,或者模拟了她的号码,给我发了那条看似一切如常的晚安短信?
是谁,在我沉睡不醒毫无察觉的时候,悄然扮演着疏影,用她的语气和我说话,维持着一切正常的假象,让我以为她就在身边?然后和我做着游戏。
又是谁,在我沉睡的这段时间里,让一个活生生的人,从我们密闭的卧室里,凭空消失了?
角色扮演。
这个词,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钻进我的心里,死死地盘踞在那里,吐着冰冷的信子,啃噬着我的五脏六腑,让我浑身发冷,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我抬头看向王朔和周渔,眼神渐冷。
那个人,就在我身边,一直都在。
他看着我,看着疏影,看着我们的一切,
像一只躲在暗处的野兽,等待着最佳的捕猎时机。
而我,却像个傻子一样,一直被蒙在鼓里,连危险来临都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