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阿玄回到了青溪村山脚的药庐。
黄泥墙,茅草顶,年深日久,草色已发黑。堂屋不大,左边垒着灶台,右边瘸腿木桌配两把竹椅;里间窄窄的卧房,仅容一床一箱。
最值钱的是靠墙的药架——三层陶罐竹匾,盛满当归、黄芪、枸杞各色草药,清苦香气弥漫。
阿玄放下竹篓,闩好门。
他没点灯。借着窗纸透进的最后天光,他蹲身取出篓中草药:紫芝小心放入竹匾待明日曝晒,止血草、清瘴叶摊在笸箩上通风。动作慢而稳,和往常每一个傍晚一样。
直到篓子见底。
他的手顿了顿,从最底下摸出那两样东西。
玉简温润,像活物的体温;兽皮卷却冰凉粗粝,浸透岁月。阿玄在昏暗中静坐,山风拂过茅草的沙沙声、远处溪流的潺潺声,连同自己的呼吸,清晰可闻。
灰袍人临死前浑浊又骤亮的眼,那句“道在本心,非在灵气……”再次浮现。
阿玄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简表面——那上头有纹路,很浅,像天然脉络,又像看不懂的文字。
“玄天宗的人…很快会来…”
这警告让他脊背一紧。
他起身走到墙角,抠开一块松动的青砖。砖下小洞,原是他藏铜板的所在。油纸裹好玉简与兽皮卷,塞入洞中。青砖复位,顺手抓了把干艾草洒在砖缝——浓烈的艾草味弥散,掩盖了其他气息。
窗外,已是墨黑。
一夜辗转。
梦里,灰扑扑的影子在血雾中踉跄远去,胸口破洞,滴落的血珠无声砸在阿玄无法发声的喉咙上。
醒来时,天蒙蒙亮。晨光从窗纸破洞漏下,投出光斑。
生火熬粥,咸菜下饭。开门,将药匾搬到屋外空地——日头正好。
辰时,王婆婆拄拐而来,未至门前便咳弯了腰。阿玄扶她坐下,递上温水。
“婆婆,慢点喝。”
王婆婆喘顺了气,浑浊的眼睛看着他:“阿玄啊,别忙,婆婆就看看你。”她从怀里掏出布包,层层打开,是五个鸡蛋,“新鲜的,煮了吃。”
阿玄没推辞,转身舀了半碗蜂蜜递过去:“婆婆,这个润肺。”
一老一少沐在晨光里,说着村头巷尾的闲话,柴米油盐的琐碎。王婆婆的咳嗽,后山的野猪,溪水比往年浅了……都是最平常的碎语。
阿玄听着,心里那点没来由的慌,慢慢静了下去。
送走王婆婆,闩门。
挪开青砖,取出油纸包。晨光下,玉简泛着朦胧微光,像月亮照在薄雾上。
兽皮卷铺开——《太玄守一诀》。
阿玄不识字。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扭曲古字上,意思却自然映照心间——不是“读”出来的,像是溪水流过心田,意思自己浮了上来。
“天地有炁,聚则为灵,散则为虚…守一者,守其心也。心静则炁凝,心动则炁散…”
讲呼吸,讲静坐,讲感应无形之“炁”。讲子午卯酉阴阳交泰之时。呼吸需深缓细长,如春蚕吐丝。还有“咽炁吐纳法”:吸,引清炁自鼻入,下丹田;呼,排浊气自毛孔出。
阿玄合卷,沉默了很久。
这和他从老人故事里听来的飞天遁地、夺宝炼丹的仙道,截然不同。
就这么……简单?
他拿起玉简。触手温润微热。依书所言盘膝坐地,闭目。
吸气,引清炁入…
呼气,排浊气出…
心神飘忽——王婆的咳声,灰袍人的血洞,未晒透的紫芝…念头纷杂。但他没停。
一遍,又一遍。
不知多久,手心忽觉异样。
不是玉简在发热——是玉简在“吸热”。掌心的微暖一丝丝被吸入,带来奇异的舒适,像冬天抱着暖炉。
他睁开眼。
玉简在发光。清晰柔和的白光,照亮掌心纹路、木桌纹理、浮尘。
光中,影像渐显:
盘坐闭目的“自己”,身体深处,心口漫出月白微光,纯净如月染青,涟漪般扩散。光外,却被厚重浑浊的灰气死死包裹,翻滚蠕动,偶有月白挣扎透出,即被吞噬。
阿玄心有所悟:这就是我?灰气即“红尘浊气”?月白是何物?
影像突变。
“他”睁眼——那双眸深邃如含星空,穿透玉简光幕,直视阿玄。
灰袍人的声音,苍老疲惫,直接在心底响起:
“娃娃…能见此影,证明你身具道体,已能自发纳炁…本能耳,如婴孩呼吸。玉简感此方才激活。”
“然本能非修炼。汝需借《太玄守一诀》,化本能入道。”
“汝体内月白,乃先天道体。万年难遇,近道天成,瓶颈于汝如无物。”
“然道体为红尘浊气所蔽。此浊非毒煞,乃众生杂念、世间欲望、天地浮躁所凝。汝需以心神为火,炼化浊气,方见真容!”
声音转沉:
“道体之事,绝不可泄!修士界有玄天宗,其秘法可夺人道基转嫁己身。先天道体,于彼乃成仙之绝佳炉鼎!”
“吾即为其追杀至此…吾死不足惜,此物落汝手,是缘亦是劫。切记——”
“藏拙!示弱!绝不可人前显异!”
“修炼择无人处,四正时为佳。呼吸轻,意念淡,如春风拂水。”
“待浊气炼尽,道体现世…那时,汝方有资格,行汝之道。”
余音渐杳,玉简光华敛去。
阿玄握紧微汗的玉简。
先天道体…炉鼎…玄天宗…追杀…
字字千钧,压得他透不过气。
窗外,刘婶唤儿、鸡鸣犬吠、溪水潺潺,如常。
可他知晓,一切已不同。
将玉简皮卷包好塞回墙洞,砖复位,艾草覆缝。起身,舀一瓢凉水当头浇下。
激灵一颤。抹去水痕,看向缸中倒影:十六岁的脸,山风吹糙的皮肤,沉静的黑眸。
倒影也看着他。
许久,阿玄轻轻吐出一口气。
走到门外,翻晒竹匾。紫芝在太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止血草卷叶,清瘴叶苦香弥漫。
他蹲身,指尖拂过紫芝微凉的伞盖。
“道在本心,非在灵气。”低语。
起身,拍去衣角灰土,回屋,闩门。
盘膝坐下,这一次,心里很静。
吸气,清炁自鼻入…
呼气,浊气自毛孔出…
缓而轻,如山雾聚散。
屋外,日头灼热茅顶。远处村落传来妇人慵懒的唤归声,落入初夏的空气。
阿玄闭目,呼吸匀长。
心口处,厚重浊气深处,一丝月白微光,极弱地,闪动了一下。
如深埋地底的种,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悄然顶开第一道缝隙。
阿玄尚未知晓,今日晨光中的一坐一息,已在不经意间,叩开一扇门。
门后无神通法力,唯一条窄长静寂、望不见头的路。
雾锁风追,因果暗伏。
而行囊,仅余掌心温润玉简,与心中愈发清晰的——
“道在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