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的微风似乎也因封菱歌那句轻飘飘的问话而凝滞了片刻。
巫辰眉头下意识地蹙起,目光在封菱歌平静无波的侧脸和苏幕瞬间苍白却又强自镇定的面容上来回扫视,眼底满是惊愕与不解。
他不是傻子。
眼前这情形诡异得紧,封菱歌看向苏幕的眼神,是全然陌生的审视,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疏离,伪装得天衣无缝。
而苏幕……他清晰地看到苏幕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碎裂般的痛楚,虽转瞬即逝,却被一直关注着他的巫辰捕捉个正着。
巫辰心念电转,最终选择了沉默。他只是对着封菱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她的问题,却没有点破苏幕的身份,目光带着询问看向苏幕,将主动权交还给他。
苏幕在最初的、如同冰锥刺心般的钝痛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草木清香的微凉空气涌入肺腑,强行压下了翻涌的心潮。他眼底翻腾的惊涛骇浪被强行抚平,只余下温和的、仿佛春日静湖般的平静,只是在那湖底最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化开的、如同陈年旧伤般隐隐作痛的眷恋。
他上前半步,对着封菱歌微微拱手,姿态从容,语气温和有礼,仿佛真的只是在向一位初次见面的、身份尊贵的少女自我介绍:
“在下苏幕,是巫辰的朋友。见过封少主。”
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如同玉石相击,在这静谧的小院中缓缓流淌。
他报出的是自己的本名,坦荡而自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试探或勉强。
封菱歌闻言,那双清澈如冰湖的眸子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动作优雅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
“原来是苏公子。”
她的声音依旧清越,却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重复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幸会。”
说完,她甚至没有再多看苏幕一眼,转而看向巫辰,语气平淡地说道。
“巫辰,我们该走了。”
那姿态,那语气,完完全全就是将苏幕当成了一个偶然遇见的、无需她在意的陌生人。
巫辰眉头皱得更紧,看向苏幕,眼神里带着询问和担忧。
苏幕却只是对他摇了摇头,唇角甚至还维持着那抹温和的浅笑,示意他无妨。
封菱歌不再停留,转身,率先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向前走去,赤红色的裙摆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背影挺拔而孤峭。
巫辰无奈,只得对苏幕投去一个略显担忧的眼神,快步跟上了封菱歌。
两人并肩离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小径的尽头。
苏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像。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看不见,他脸上那强撑着的、温和从容的面具,才一点点碎裂、剥落。他缓缓垂下眼眸,看着地上自己被拉得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涩的弧度,轻轻低语。
“还真是……自作自受。”
当初在虞渊,为了不让她因亲手“汲取”他的生机而崩溃,他亲手封印了她的记忆。他以为那是保护,是当时情境下唯一的选择。可当这遗忘的刀刃真正反噬回来,切割在他自己身上时,他才真切地体会到,这是一种何等残忍的惩罚。
她忘了他。
忘了他与她之间所有的过往,忘了那些生死与共的瞬间,忘了他凝视她时眼底深藏的情意,忘了他这个名字在她生命中所占据的重量。
哪怕他知道,这都是假的。
但是此刻这冰冷的、如同对待路人甲般的态度,依旧让他品尝到了钻心刺骨的疼痛。
晚风萧瑟,带着夜晚独有的凉意,悄然降临。
千机院,苏幕站在院子里看着漫天星辰,手里托着一盏早已没了热气的清茶,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又孤寂。
巫辰踩着月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中,看到苏幕那副遗世独立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有些酸涩。
“来了?”
苏幕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
巫辰走到石桌前坐下,自己拎起茶壶倒了杯已经微凉的茶水,一口饮尽,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眉头紧锁地看着苏幕,组织了一下语言试探地问:“我记得那位北修公子说过,你能恢复她的记忆。你打算怎么做?”
苏幕收回望向星辰的目光,转而看向巫辰,眼底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
“什么都不做。”
“嗯?”
巫辰更加疑惑:“你打算就让她这么将你遗忘?你认真的?”
“她已经恢复记忆了。”
苏幕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地抛出了一个让巫辰瞬间僵住的答案。
“你知道?”
巫辰猛地坐直身体,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谁告诉你的?”
从白日里封菱歌的表现来看,连他这个知道真相的都差点被糊弄过去。
苏幕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早已冷掉的茶,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一如他此刻的心情。他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摩挲着,缓缓解释道:
“不需要谁告诉我。就算她因为封印而失忆,潜意识里也绝不会对‘苏幕’这个名字,完全无动于衷。”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基于对封菱歌灵魂深处的了解,对自己在她心中曾经占据的分量的清晰认知。
那个总想为他遮挡风雨,执着到想要将他“藏起来”的姑娘,即使记忆被暂时封存,那份深刻的情感烙印,也绝不可能被彻底抹去。
更不可能在面对他本人时,表现得如此……波澜不惊,礼貌疏离。
巫辰怔住了,他仔细回想着白天封菱歌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试图找出破绽,最终却不得不承认,苏幕对封菱歌的认知非常清晰。
那种彻底的、仿佛看待无关之人的平静,反而极不寻常。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那她现在是闹哪一出?好不容易恢复了记忆,却装作不认识你?这……这算什么?”
“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我。”
苏幕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心酸与无奈:“与其说是愧疚,更多的可能是,连她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对我的怨气。”
他看向苏幕,问道:“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巫辰这才想起自己来的另一个目的,连忙说道:“对了,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个。她这几日就要随焚苍导师去‘熔火之心’闭关了。据说那地方是无尽火山深处的一处秘境,火系灵力极其活跃,对她控制朱雀神火大有裨益。今天她去千机院,就是闭关前,想来故地重游一番。”
他顿了顿,补充道:“原本早就该动身的,就是因为前些日子你父亲在南海境闹出的动静太大,焚苍导师被学院事务耽搁了,才拖到现在。”
苏幕静静地听着,指尖在杯沿的动作停了下来。
熔火之心……闭关……
他几乎能瞬间洞悉封菱歌此刻心中的想法。
那是一种逃避,也是一种自我放逐。源自虞渊亲手“杀”了他的巨大愧疚,混合着对他擅自决定封印她记忆的愤怒,这两种激烈的情感在她心中交织、碰撞,形成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轻易面对和消解的复杂情绪。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份沉重而矛盾的情感,所以,她选择了最直接,也最伤人的方式——将他推开,推到一个安全的、陌生的距离之外,然后将自己投入绝对的修炼之中,用艰苦的闭关来麻痹那颗无所适从的心。
这心结,因他而起,自然也该由他来解。
而且,他不能让她就这样带着满心的疙瘩和怨气离开。
想到这里,苏幕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抬眼看向巫辰,目光恢复了以往的沉静与坚定。
“巫辰,多谢你告知。你先回去吧。”
巫辰看着他眼中重新亮起的光芒,知道他已经有了打算,心下稍安。他站起身,想了想还是郑重拍了拍苏幕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你自己……小心点。”
他是真的担心封菱歌会在气头上揍苏幕一顿。
苏幕理解了他的未竟之言,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
送走巫辰,苏幕独自在房中静立片刻,整理了一下衣袍,便不再犹豫,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朝着焚天院的方向而去。
焚天院深处,封菱歌居住的那处僻静院落。
屋子的窗户上,映出温暖的、跳跃的萤火光芒,那是封菱歌用朱雀神火凝聚出的照明光团,将一道纤细而挺拔的剪影,清晰地投射在窗纸之上。
苏幕落在院子里,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望着那扇映着她身影的窗户。
晚风拂过,隐约能听到远处的海潮声。
他就这样站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目光贪婪地描绘着那道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的剪影,心中百感交集。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有近乡情怯的忐忑,更有无边无际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歉意。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那窗内的剪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屋子里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穿透了静谧的夜色:
“阁下是来为我站岗的吗?”
苏幕猛地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在外人看来是多么像登徒子。他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深吸一口气,终于抬步,走到了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
他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正准备叩响门扉。
“吱呀——”
房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封菱歌站在门内,似乎正准备出来。她换了一身居家的红色便服,长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在屋内暖色萤火的映衬下,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的凛冽锋芒,多了几分柔和的脆弱感。只是那双看向他的眸子,依旧清冷如寒星。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苏幕能看到她眼底深处那飞快掠过的一丝慌乱,以及被她强行压下去的、更复杂的情绪。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滞涩了一瞬。
他努力扯出一个不算太僵硬的笑容,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轻声开口。
“能请我进去坐坐吗?”
封菱歌闻言,眉头立刻蹙起,脸上瞬间覆上一层寒霜,语气冷得能掉下冰渣。
“如此深夜,还要进女子闺房,阁下真是好生唐突。”
这话语,这神态,与白天那礼貌的疏离如出一辙,却又因这夜深人静的场景,更添了几分尖锐的排斥。
苏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为一丝无奈的苦笑。他从善如流地、默默地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彼此的距离,然后对着封菱歌,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放得极低:
“是在下冒昧了,还请封少主见谅。”
他直起身,目光恳切地望着她,换了一个请求:“那能否请你移步庭院,在下……有事请教。”
封菱歌抿着唇,冷冷地看了他片刻,那双冰封的眸子里似乎有激烈的情绪在挣扎涌动。
最终,她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昂着头,挺直了脊梁,如同一位高傲的公主,率先走到了院中的石桌旁,在一个石凳上坐了下来。
那姿态,硬邦邦的,仿佛在极力掩饰着什么。
苏幕心中微松,至少,她没有直接将他赶走。他走到她对面的石凳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冰冷的石桌,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庭院里寂静无声,只有赤焰木枝叶在风中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以及远处不知名虫豸的低鸣。
苏幕没有立刻开口,他垂眸看着石桌上天然的纹路,似乎在组织语言。良久,他才抬起头,目光落在封菱歌那张紧绷的、刻意避开他视线的侧脸上,声音低沉而舒缓,如同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我想给封少主讲一个故事。”
封菱歌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但她没有转头,也没有打断他。
苏幕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温柔与悔意:
“有一个世界上最好、最特别的女孩。她骄傲得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明亮、炽热,拥有着撼动人心的力量,有着世间最纯粹坚强的心性。”
“这样一个姑娘,却对我这样一个人动了心,会千里迢迢孤身一人来到我身边,计划好和我在一起后的一切,还试图为我的人生扫平所有障碍。”
“很快,我就动心了。当然,对这样一个姑娘动心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说到这里,封菱歌打断了他,“你什么时候喜欢她的?”
“不知道。”
他没有说谎,看着她的眼睛里都是真挚:“但是,我答应过这辈子都不让她伤心难过。”
“然后呢?”
她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倔强,“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因为我食言了。”
“我对她做了一些愚蠢又自私,不应该被原谅的事。”
苏幕很是平静地表述,“她现在不理我,封少主能帮我想个办法,让她原谅我吗?”
封菱歌依旧没有什么好脸色,但苏幕能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嘴上依旧没松口。
“既然不该被原谅,何必还要纠缠?”
“因为我发现,我承担不了失去她的后果。”
苏幕说得直白,真挚,且坚定。让知道他在情感上不善言辞的封菱歌忍不住沉溺其中。
“你后悔吗?”
封菱歌的声音被夜晚的凉风吹进苏幕的耳朵里。
“如果再来一次,你会做同样的事吗?”
她看着苏幕,很期待他的回答。
“很抱歉。”
苏幕笑的很沉重,说出来的话却很是坚定。
“我不后悔。”
院子里一时间静谧的能听见落叶的声音。
封菱歌愣住,冷笑一声,“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起身转过头,藏起眼中差点融化的情绪后,打算就此离开。
脚步迈出去的一瞬间,她整个人被拉了回来禁锢在苏幕的怀抱中。
那铁链般的禁锢是苏幕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好像要将她整个人都融进自己的身体里。充满生机的草木气息包裹着封菱歌整个身体。
就像……那天的虞渊
“放开我!”
那不是很好的回忆,封菱歌有些应激般的挣扎,被苏幕紧紧按住。
在这极致的拉扯中,苏幕靠近她的耳边。
“比起彻底失去你,我宁愿你忘了我。”
他的声音安抚住了她的不安,让她渐渐冷静下来。紧随其后的,就是压抑的呜咽与啜泣。
感受到自己胸前的湿润,苏幕的下颌抵在她的头顶,望向寂静夜空下忽明忽暗的繁星,他轻轻拍着封菱歌的背。
“没关系的,本就是我的错,就算不想原谅也没关系的。”
“你想什么时候面对,就什么时候面对。”
“只要你回头,我永远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