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有寒鸦掠过,发出几声凄厉叫声,更添了几分萧索。
慕容妱澕抬手拢了拢身上皮袄,领口处缝着的毛柔软而蓬松,抵御着刺骨的寒风。她安抚住有些躁动的云苏,侧耳倾听:“你细听,可闻异响?好像是凿击之声。”
云苏也赶忙竖起耳朵,凝神细听片刻,皱着眉头说道:“好像是有啥重物破击的声响。”然声响忽大忽小,如同距离时远时近,声源缥缈难定。
二人环顾四周,近处确实不见半个人影,唯寒风卷雪。再仔细听听,那声音似乎只是因为撞击得极为沉重闷响,所以才远远地传了过来,实际距离或许并不近。
昨晚下了一晚上的大雪,江河湖海也在一夜之间由薄冰变成坚冰,听闻在这结冰的季节,边城有些地方会举行冬日渔猎活动,这可是幽陵都乃至葫芦城等北方族民悠久的传统。渔猎之时,众人齐心协力,在冰面上凿开窟窿,下网捕鱼,或是驱赶猎物,场面热闹非凡。
二人尚未见识过这般盛景,心中自然痒痒,想去凑凑这热闹。都说渔猎是集体活动,可循方才之声好些时候,也没见什么人扎堆,只瞧见冰面的岸边上偶尔有几串似有非有的凌乱脚印,很快又被新下的雪冰掩埋。
云苏眼尖,突然指着不远处似河心一个若隐若现、铺着霜雪的背影喊道:“妱妱,你看,那儿好像是有个人。”那背影在茫茫雪地中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倒而被雪淹没的小点。
慕容妱澕眼睛一眯,眸色骤凛,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脱口而出:“不好。”她来不及向云苏解释,脚下发力,如一只敏捷的猎豹般飞奔过去,一把拉住一个年轻女子的胳膊。
她尚未开口说话,便见那女子满脸泪痕凝冰霜,双手胡乱地挥舞着挣扎,哭泣道:“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放开我!你拉着我干啥呀?与你何干!让我去死,让我去死……”
慕容妱澕被女子的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松开紧握的手腕,后退一步,诚恳地说道:“这位心善的姊姊,因何事想不开呢?这世上道路千千万,何必非走这一条绝途呀?”在洛阳,人们虽也历经生活的艰辛,但大多秉持着“好死不如赖活着”的观念,她这话也确系出于真心劝解。
“你管我想不想得开,我爱死不死,你管我干啥?呜呜呜呜…怎么天不容我活,地还让我求死亦不得么?这可叫我咋办,叫我咋办啊…”女子情绪愈发激动,表情痛苦地捶打自己的胸口,几欲瘫软,那“砰砰”的声响,更像是也敲在慕容妱澕和云苏的心上。
云苏这时也赶了过来,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心中大致猜了个七七八八,只是亦不知这位貌美的妇人到底因何至如此。
“莫非我多事,好心办成坏事了么?”慕容妱澕有些沮丧地望着云苏,眼神中满是自责。她本是出于一片善心,想救这女子一命,没想到换来这样的局面。
云苏轻轻拍拍慕容妱澕的肩膀,安慰道:“尔心本善,你没有错,她也没有错,我们皆无过错,只是你救人心切,她遇到了难事,兴许遭际非常人所能度,一时被困其中,尚未能解脱罢了,就好比那在冰面上迷路的旅人,一时找不到出路,心中慌乱,难免会做出些过激之举,又或者只能消磨于其中。”
在大唐边城,人们生活或许不富裕,但邻里之间相互扶持、彼此安慰是常有的事。不知云苏是在边疆呆多了,还是闯江湖的时日,现如今说话都带着江湖特有的质朴与温暖。
那女子听了云苏的话,哭泣声渐渐小了些,缓缓抬起头来,眼中仍带着泪花,凄笑哽咽着说:“说的轻巧,解脱,谁说不出来这两个字,但是做到谈何容易?不过嘴上功夫,都是爹生娘养的血肉之躯,日子若非到了实在是没盼头,谁愿意走这一遭?”
慕容妱澕缓缓蹲下身来,目光温和地看向眼前的女子,柔声说道:“这位姊姊,我瞧你眸正神清,仪容端秀,眉眼间还颇有些韵味,嗓音也若清泉婉转悦耳,怎的只想着往这条黄泉路上走呢?这世间美好之事尚多,莫要因一时之困,便舍了这大好性命,寻这枉死城的路呀。”在大唐,女子虽受礼教束缚,好在边城之地民风相对淳朴,她的言语间便多了几分直白的关切。
那女子没有立刻言语,只撇过头去,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指尖无意识揉搓衣角,嘴唇亦是紧闭,依旧不言语半句,仿佛将所有的痛苦都深埋在了心底。
慕容妱澕见此,无奈地看向云苏,见他双手一摊,眉头微皱,表示无能为力。他虽有心相助,却不知该如何打开这女子的心扉。她明白云苏的只能无奈摊手,对他而言,女人心是水底针。
慕容妱澕并不打算放弃,便再次尝试沟通,她转过身来微微俯头,声音愈发轻柔:“这位好姊姊,我们萍水相逢,也算缘分一场,虽然打扰了你自寻死路的清净,但我们终是出于一片好心做事,不如你将心事说与我听,就当是还我的一份因果恩情,指不定说出来,心中便畅快些了。”她知道边城之人,重情重义,携恩必知还。
那女子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后缓缓抬起头,对着慕容妱澕指向云苏,声音低沉而微弱:“我可以跟你说,不过你要让他走远些。”她似是有些难以启齿,不愿让外人知晓自己的遭遇。
云苏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担心慕容妱澕的安危,不愿离开半步,更别说跑那么不近。慕容妱澕好说歹说,又是哄又是劝,软磨硬泡方使他极不情愿地往远处走去,不过没走太远,只退至十余步外,还特意背身用手捂住了耳朵,以表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