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钱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顺着风飘来铜臭味。
贾守位双手捧着钱，恭敬地说道：“这是我哨值的半月俸饷，二百文并三尺绢，平常我都会给她做家用的，如今她一个女人家，在这边城之中讨生活，该是需要多一些钱傍身才是，所以想托二位替我带这些钱帛与她。”他还边解下背上的布囊，眼神中满是关切，仿佛这钱能化作温暖的力量，代替自己守护着娃姑。
慕容妱澕与云苏相视一眼，均知二人着实皆没想到，贾守位果然与娃姑口中说的那样，是个有情有义之良人。在边军的守卫俸禄并不算丰厚，这一吊钱，大概是他刚发的工钱，边军基层士兵，一月折现也就三五百文。
慕容妱澕挑眉："欲我等作鸿雁传书？"
云苏忍不住直接开口问道：“你既然如此挂念她，为何不自己去送？”
贾守位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仿佛从心底深处传来，带着无尽的无奈与痛苦。
他滚动的喉结，缓缓涌出嗓音：“她不愿意见我，更不愿意收，每次我拿着钱去，她就像见了洪水猛兽一般，避之不及，伙计和掌柜若是收下，就要被赶走的，最后店里的人还是只能舔着脸送还于我，她性子倔，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他的眼神中满是失落，感觉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慕容妱澕从贾守位的手中拿过那一吊钱，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麻绳，心中暗自思量。她看着贾守位，问道：“你一个城门守卫的俸饷拢共也没多少，和孩子是两个人生活，剩余的钱可够用？”边军守卫不仅要承担守城的重任，还要养家糊口，他们的俸禄除了维持基本的生活开销，还要应对各种突发情况，日子过得不能说是太宽裕。
贾守位见慕容妱澕接过钱，指节微松，脸上明显多了笑容，那笑容如同冬日里的暖阳，温暖而灿烂。他连忙说道：“够的，够的，朝廷分了些亩田地，种一点东西，养几只畜生，生活不成问题，且娃姑离开家之前，还教了我如何打理家务，有些还写在纸上，以前都是她教了我识字记账，我才当上门城守卫这样的好差事，她是个聪明能干的女人，若不是……唉。”说到这里，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悔恨，声音也低沉了下去。
社会分工明确，男性主要负责外出劳作、保卫家园，女性则负责操持家务、相夫教子。但在这边城地区，由于多民族交融，女子的地位相对较高，她们不仅擅长家务，还懂得一些生存技能。
娃姑居然还能教贾守位识字打理家务，慕容妱澕与云苏可嗅到了某种甜腻的气息。
慕容妱澕看着云苏，又掂量掂量手中的钱和布囊，觉得分量十足，眼神变得严肃起来，说道：“娃姑刚才在望建河欲投冰河自尽，我与伙伴路过，顺手救了。”
贾守位骤然抬头，大吃一惊，他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踉跄退步，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怎么可能？娃姑向来坚强，怎么会做出如此傻事？昨日还见她赠了孩儿自缝的裘帽…”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仿佛这寒风哪怕轻轻一吹，都能让他的心碎如冰渣。
慕容妱澕与云苏面面相觑，心中皆是一阵疑惑，实在拿捏不准这贾守位话里的意思——究竟是说娃姑不可能投河，还是觉得河上已然结了坚冰，娃姑根本无法投河呢？哪样都觉得别扭。
云苏率先按捺不住，粗声粗气地说道：“怎么不可能？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有那个毅力凿冰，倒不如用那个毅力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何至如此？这冰天雪地的，凿冰多危险呐，她一个女人家，咋就钻了牛角尖呢！”他一边想着，一边用力踹了一个小石子，震得墙边上的积雪簌簌掉落，凿冰不仅需要极大的体力，还极易遭遇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掉进冰窟窿，倒是省心又省力了。
贾守位听闻，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咚"地颓然瘫靠在墙壁上，那墙壁被他的后背压出一个小小的凹陷。他身着边军常见的皮甲，在这寒冷的冬日里，虽能抵御部分风寒，却也显得有些单薄。
他声音低沉而悲戚，带着浓浓的悔恨：“吾为其之夫，却未尽护妻之责，乃夫之失也，想我身为门城守卫，本应守护一方安宁，护家人周全，居然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好，实在是愧对这身皮甲，愧对祖宗，愧对吾妻啊！《唐律》载'夫失护妻，罪加一等'，某该当严惩！”
云苏深知边军肩负着保卫边疆的重任，不曾想贾守位同时也深受传统品正影响，既有着边军汉子的豪爽，又对家庭极为看重。
慕容妱澕被贾守位的举动惊了一下，她微微皱起眉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道：“那可未必，世事非尽如人意，人心难测，就像平常做事，纵你尽力，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便能解决的，好比这巨轮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亦非皆能掌控，不过当下可能确实有你弥补的机会，或许可以让你们破镜重圆，只是不知道以后你知晓了全部真相，是否还会如现在这般待她，这世间之事，往往充满了变数，有些真相一旦揭开，或许会让你难以接受。”
慕容妱澕未以此身入江湖时，已然见过太多世态炎凉，如今身为江湖人士，走南闯北，更少不了见识人心的复杂。
贾守位听闻，立马挺直身躯，那原本佝偻的背瞬间变得笔直，如同边城上那挺立的旌旗。他目光坚定，重声说道：“且不说以后，如今若她有需要我的时候，我定当义不容辞，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