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的天光比昨天亮得早些，巷口那棵老槐树影子缩在墙根，油条摊的锅还没支起来。林辰站在驿站门口，手扶着卷帘门把手，听见里头王秀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今天来得比他还早，已经把前台整理好了，小喇叭夹在臂弯，登记表按序码齐。
他推门进去，暖黄灯光照出昨夜未散尽的艾香。治疗床单平整，药篓里的干艾叶还泛着青灰，南窗下的榆木长凳摆成半弧，节气养生角的展板没歪。他走到玻璃门前，往外看了一眼——台阶下已有五个人站着，拎菜篮的、拄拐的、牵小孩的，都盯着门上贴的二维码。
“来了。”一个穿红马甲的大妈低声说。
林辰转身打开灯，又检查了一遍抽屉里的香囊。牛皮纸包完好，五十枚一个不少。他刚把流程卡拿出来，王秀兰就提着小喇叭站到门外。
“各位街坊注意啦！”她声音清亮，“每日三十个免费基础调理名额，现在开始扫码取号！请排好队，不要挤，老人小孩优先登记！”
人群动了起来。有人掏出手机对准立牌，有人往前凑问怎么操作。一个戴眼镜的老伯举着手喊：“我扫不了，这字太小了！”
王秀兰立刻走过去：“您别急，我帮您点。”
林辰也出门，站在台阶上环视一圈。比昨天多了一倍不止，队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子转弯处。他看见一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在直播，镜头正对着招牌。
“兄弟们看，这才第二天，人已经排这么长了。”那人对着屏幕说，“昨天我来做了一次肩颈松解，真不一样，今天带我爸来试试腿。”
林辰没说话，只对他点了点头。年轻人咧嘴一笑，把镜头转开。
有个拄拐的老人被孙子扶着过来，脚步慢，喘得厉害。林辰迎上去：“您先别排队，先进来坐着等。”
老人摇头：“不行不行，大家都排队，我不能插队。”
“您这不是插队，是照顾。”林辰伸手虚扶，“里面还有血压计，先测一下更安全。”
老人这才让孙子搀着他进了门。林辰让他坐在靠墙的凳子上，顺手摸了下足背动脉，又看了眼舌苔。脉象沉细，气血弱。
“您先歇会儿，等会我给您简单松解一下膝关节周围肌肉，缓解疲劳。”他说完，回到门口。
一个中年女人挤上前：“医生，我昨天没赶上，今天能加个号吗？”
“今天没排上的，优先纳入明天首诊名单。”林辰答得干脆，“您扫码登记信息就行，系统会自动标记。”
“那我要是明天也来晚了呢？”
“那就后天。”他看着她，“只要您持续登记，总会排上。我们不做抽签，不搞特权，只按顺序。”
女人愣了一下，笑了：“你这规矩倒硬。”
旁边有人接话：“人家讲理，不忽悠人。”
林辰退回屋内，左手虎口忽然一刺，像是旧茧裂了口。他低头按了按，又做了个鹤饮式的低头动作，肩膀缓缓旋开。一口气沉下去，再抬身时，手稳了。
第一位扫码成功的居民走进来，是位会计模样的男人，脖子僵直，眉头皱着。林辰让他趴床上，手掌沿肩胛外侧推下去，手感结节密布。
“长期伏案？”他问。
“做财务的，天天看报表。”男人说。
林辰点头，换拇指点按天宗穴，力度渐进。二十分钟后，男人坐起来，活动肩膀，眼睛亮了：“哎哟，这下舒服多了！”
“回去每天热敷十分钟，别睡太高枕头。”林辰递上反馈表，“填一下，下次可以预约专项调理。”
男人接过笔，当场拍照发朋友圈：“家门口的中医靠谱！肩不硬了！”
第二位是个健身教练，主诉腰椎酸胀。林辰让他做几个屈伸动作，发现骨盆前倾明显。
“你练深蹲是不是膝盖过脚尖？”他问。
“对啊，健身房都这么教。”教练有点惊讶。
“改姿势，不然迟早出问题。”林辰边说边示范发力点，再用掌根揉按肾俞穴。教练直呼：“这块平时根本按不到！”
治疗结束，他主动帮林辰把被风吹歪的海报扶正，还对着门口直播：“兄弟们，这家手法到位！”
第三位是位老太太，腿沉多年。林辰安排她坐下，测血压、摸脉搏，判断血液循环不佳。虽不能现场治疗，但他给出详细建议：每日抬腿十五分钟，避免久站，睡前泡脚水温不超过四十度。
“这些我都记下来。”她儿子掏出手机录音。
临走时，老人回头说：“小伙子，你这儿要是能开到我们小区边上就好了。”
林辰笑了笑：“我们会一步步来的。”
时间推到九点，候诊区已坐满。王秀兰在门外设了两条引导线，用粉笔在地上画出排队轨迹。她拿着小喇叭来回走：“请勿拥挤，按号候诊！下一位是三十七号，请准备登记！”
林辰连续接诊第八人时，额角渗出汗珠。他停下，做了个熊晃肩的动作，双肩轻旋，呼吸放慢。再抬手时，指法依旧稳定。
一位年轻姑娘希望延长治疗时间：“我这颈椎疼了三年，能不能多做一会儿？”
“基础调理限时二十分钟。”林辰语气平和，“后续可预约专项服务，每次四十分钟，效果更深入。”
姑娘点头：“那我明天预约。”
第十一位患者躺上床，是个司机，腰痛反复。林辰先观察体态，发现腰部肌肉代偿严重。他用滚法放松竖脊肌，再点按命门、腰阳关。过程中解释每个动作的作用：“这里松了，气血才能通，酸胀是正常反应。”
司机一开始咬牙，后来慢慢呼出一口气：“哎……这地方，就是平时最疼的。”
二十分钟后，他坐起来，活动腰部，惊喜道：“真的不一样了！感觉整个人轻了一截。”
林辰递上问卷：“帮忙填一下反馈，后面还能领一张三伏贴体验券。”
对方接过笔，当场发朋友圈：“推荐！腰不僵了！”
阳光从南窗斜照进来，落在治疗床上。艾烟淡淡升起，空气里混着艾草与人体汗味。屋外，新的居民正在扫码登记，声音轻轻传来：“我邻居说这里不错。”
林辰站在玻璃窗后，手里拿着新病历本，目光扫过门外长队。有穿运动服的中年人，有推婴儿车的母亲，有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还有昨天那位会计的同事——张慧兰的邻居，正拉着同伴往里走。
他停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白大褂。第二颗纽扣昨天崩了线，今早母亲重新缝过，针脚细密。他伸手按了按虎口，又做了个鹤饮式低头动作，一口气沉入丹田。
然后他转身，走向第十二位患者。
那人躺在治疗床上，主诉肩周炎多年，右臂抬不起。林辰三指搭脉，沉紧而涩。又看舌苔，白腻微厚。
“你这是寒湿困阻，筋络不通。”他收手，“今天先做一次肩部养护，以温通为主，配合点按穴位，看看反应。”
患者点点头：“我相信你，刚才外面那么多人愿意等，肯定有道理。”
林辰取来艾灸盒，固定在肩井穴位置，点燃艾条，热感缓缓渗透。他站在床边，盯着温度变化，随时调整距离，防止烫伤。另一只手翻开新病历本，写下首诊记录：男，58岁，肩痛反复五年余，遇寒加重，乏力易倦，纳可，便溏。
阳光照在他背上，白大褂微微发亮。门外，队伍依旧安静延伸，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他合上病历本，准备迎接下一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