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米伽中央议会厅的光线永远保持在一种令人不适的“完美亮度”上——这是从缄默科技中回收的环境调节系统,据说能让与会者保持绝对理性的思考状态。
但此刻,这光线只照出了一张张涨红的脸。
“——这简直是荒谬!”
说话的是混沌城佣兵团的代表,“铁锤”巴克。这个身高两米三的壮汉在精巧的议会桌前显得格格不入,他的声音震得桌上的水杯嗡嗡作响。
“我们佣兵团在叛乱中死了两百三十七个兄弟!为了守住西城门,老子亲手拆了三台秩序构装体!现在呢?资源分配?我们拿到的能源配额只够维持基地基础运转!而那些躲在后方、连枪都没摸过的‘技术官僚’——”他粗壮的手指直指对面席位,“他们的研究所能源配给是我们的五倍!”
“铁锤”巴克指着的,是旧守序局残余代表团的席位。
代表团的领袖,前守序局中将、现任“秩序遗产监管委员会”主席的马尔科姆,慢条斯理地扶了扶单片眼镜。
“请注意您的措辞,巴克先生。”马尔科姆的声音平缓得像在朗读教科书,“研究所的工作关乎文明的未来。您所提到的‘能源配额’,有87%用于维持‘希望回响号’的数据分析,以及认知传导器的量产研究。而贵佣兵团申请的‘额外能源’,据我所知,是计划用于扩建地下搏击场和……赌场?”
“那是娱乐设施!我的人需要放松!”
“在资源紧缺的当下,娱乐并非优先级。”
“你——”
“够了。”
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议会厅瞬间安静。
艾汐坐在环形议席的最高位,手边的编辑器核心散发着温润的微光。她今天穿了一身简洁的深灰色议长袍,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发髻,脸上看不出情绪。
“今天的议题是协调资源分配,不是互相指责。”她的目光扫过全场,“下一个,流浪者部落代表。”
坐在最边缘席位上的老人缓缓起身。
他叫“老根”,是北方十七个流浪者部落联合推举的代表。他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背驼得厉害,左眼在多年前的劫掠中失去了,如今戴着一块粗糙的皮革眼罩。
“议长大人。”老根的声音沙哑,“我们不要能源配额,也不要技术支援。我们要的很简单:土地。”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摊在桌上。地图上标注着奥米伽南部一大片区域,那里原本是未定义污染严重的废弃工业区,但在陈末化身过滤器后,那片土地奇迹般地开始恢复生机。
“这片‘新绿洲’,按照议会公告,属于‘无主之地,待分配’。”老根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地图,“我们部落联盟申请其中三十平方公里的耕种权。不要永久产权,只要五十年的租赁协议。我们可以自己清理残余污染,自己建造灌溉系统,我们只需要……”
“批准是不可能的。”
打断他的是资源分配委员会的负责人,一个圆脸的中年官员。
“李委员,请让代表说完。”艾汐说。
“议长大人,我不是不尊重代表,”李委员擦擦额头的汗,“但‘新绿洲’是战略要地。地质勘探显示那里有高纯度的认知结晶矿脉,而且地理位置正好在通往混沌城的交通干线上。按照《战后重建纲要》,这种区域必须由议会直属机构管理,不能私有化。”
“私有化?”老根笑了,笑声像破风箱,“我们要的是种地,委员大人。种土豆,种玉米,养活快要饿死的孩子。您说的‘战略要地’……我们的孩子不懂战略,他们只懂饿。”
“那你们可以申请移民奥米伽,接受分配工作——”
“然后住进鸽子笼一样的公寓楼?在工厂里拧一辈子螺丝?看着自己的孩子忘记怎么在星空下辨认方向?”老根摇摇头,“我们不是要施舍,议长大人。我们只是想要一块能靠自己双手活下去的土地,就像我们祖祖辈辈做的那样。”
议会厅里响起零星的掌声,来自几个小势力的代表。
马尔科姆清了清嗓子。
“情感上我很同情,但法律就是法律。《纲要》第37条明确规定,战后所有新生资源及土地,所有权归议会,管理权归相关委员会。流浪者部落可以申请成为‘资源开发合作方’,但需要经过资质审核、背景调查、项目可行性评估……整套流程大约需要八到十二个月。”
老根盯着马尔科姆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的曾孙女,六岁,上个月饿死了。她死前问我,‘爷爷,为什么城里的人有面包,我们没有?’我告诉她,因为我们在排队等流程。”
老人收起地图,慢慢坐回座位,不再说话。
会议进入中场休息。
艾汐走到议会厅外的露台,深深吸了口气。奥米伽的天空依旧湛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不是来自未定义区,不是来自缄默威胁,而是来自这座她自己帮助建立的城市。
“很难,对吗?”
石心端着两杯热饮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杯子里是认知学院培育的新型安神茶,能轻微稳定情绪波动。
“比对抗缄默方舟还难。”艾汐接过杯子,苦笑,“至少那时候我知道敌人在哪,知道该往哪里挥拳。”
“现在敌人无处不在?”
“现在没有敌人,只有自己人。”艾汐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人群,“而自己人的要求,往往比敌人的刀更难应付。”
石心沉默了一会儿。
“关于星尘……”她压低声音,“凯的调查有进展了。那孩子的认知签名变化不是随机的,是有规律的——变化周期和奥米伽地下能量网络的脉动完全同步。”
艾汐的手一紧。
“他是……在吸收城市能量?”
“不,更奇怪。他不是在吸收,是在……共振。就像他是一根音叉,城市网络是另一根,他们在互相调音。”石心顿了顿,“而且调音的频率,正在缓慢加速。”
“加速到什么程度?”
“按这个趋势,七十二小时后,共振频率会达到一个临界点。凯用缄默数据库里的模型做了模拟,临界点的频率……恰好能打开某种‘通道’。”
艾汐闭上眼睛。她早该想到的。一个天赋异禀到反常的孩子,突然出现在测试场,来历不明,背景复杂,还能感知到陈末的求救信号……
这不是巧合。
这是计划。
“加强监控,但不能打草惊蛇。”艾汐说,“我要知道,他想打开的‘通道’通向哪里。”
石心点头离开。
下半场会议开始前,艾汐在走廊里遇到了“铁锤”巴克。
大汉靠在墙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议会厅禁烟,他只能闻闻烟丝味解馋。
“议长大人。”巴克难得用上了敬语。
“巴克团长。”
“刚才……我说话冲了。”大汉挠挠头,“我不是针对您。您救了这座城市,救了很多人,包括我那个在城墙下差点被构装体踩死的蠢侄子。我记着这份情。”
艾汐点点头。
“但是,”巴克的脸色沉下来,“我手下那些兄弟,他们不记情。他们只记得自己断了的胳膊,死了的朋友,还有现在越来越难混的日子。混沌城的规矩很简单:谁能让大家吃饱,大家就跟谁走。现在议会给的配额,连温饱都勉强。”
“资源有限,巴克团长。”
“我知道。所以我来提个方案。”巴克压低声音,“南部矿区的‘灰烬地带’,那里有旧世界的稀有金属矿脉,但污染严重,议会一直没力量清理。我的佣兵团可以负责清理工作——我们有经验,有装备,死得起人。作为交换,清理出来的矿脉,我们要三成收益,而且要有独立经营权。”
艾汐看着他:“另外七成归议会?”
“不,五成归议会,两成……”巴克看向议会厅大门,“分给流浪者部落。老根那老头虽然烦人,但他的部落确实缺粮。矿脉开采需要工人,他们有人;开采出来的矿石要运出去,我们可以提供保护;赚到的钱,可以买粮食。”
“这是你自己想的?”
巴克咧嘴笑了:“我手下有个小子,以前在守序局干过经济规划。他说这叫……‘资源优化配置’。”
艾汐沉思片刻。
“提案我可以考虑,但需要委员会评估。”
“评估可以,别拖太久。”巴克收起笑容,“因为我得老实告诉您:如果这个月内我们再拿不到像样的合同,至少有四个中型佣兵团已经在接触……‘其他潜在雇主’了。”
“什么雇主?”
巴克没有回答,只是用两根手指比了个眼睛的形状,然后转身走进议会厅。
缄默。
艾汐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下半场会议在更紧张的气氛中开始。
旧守序局代表马尔科姆率先发难,提交了一份长达两百页的《必要监管权限恢复草案》。草案要求恢复对认知能力者的注册登记制度,恢复对未定义物品的流通管控,最重要的是——要求成立独立的“编辑器技术监管委员会”,由旧守序局技术官僚主导。
“理由很充分。”马尔科姆打开投影,上面是星尘测试时共鸣石爆炸的现场影像,“一个未受训的未成年流浪者,差点摧毁了造价七百万信用点的测试设施。如果这种力量失控呢?如果被恶意利用呢?我们必须在灾难发生前建立护栏!”
混沌城代表巴克立刻拍桌子:“护栏?你们就是想重新给我们套上项圈!”
“这是为了保护公共利益——”
“放屁!你们当年用‘公共利益’的名义搞静滞院,害死了多少人?!”
争吵再次爆发。
艾汐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编辑器核心。陈末的波动传来,带着一丝微弱的焦虑——不是对她的焦虑,是对整个会场。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她的目光扫过议会席。
马尔科姆在据理力争,但左手一直放在桌下,似乎在操作什么隐藏设备。
巴克的愤怒很真实,但艾汐注意到,他身后的副手一直在用余光瞟向议会厅的侧门。
老根……老人低着头,似乎在打盹,但艾汐看到了他右手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击——那是流浪者部落的暗码,她在凯的情报简报里见过。敲击的内容是:“耐心。等待信号。”
等待什么信号?
就在这时,马尔科姆的左手动作突然停了。
这位前中将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他猛地站起来,动作之大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我……我需要暂时离席。”他的声音在颤抖。
“马尔科姆代表,会议正在进行——”议会议事官试图阻止。
但马尔科姆已经跌跌撞撞地冲向侧门,甚至没有理会掉在地上的单片眼镜。
议会厅一片哗然。
艾汐起身:“休会二十分钟。”
她没有等回应,直接走向自己的休息室。石心已经在门口等她,脸色铁青。
“出事了。”石心递过一块数据板,“七分钟前,旧守序局地下档案馆发生爆炸。不是物理爆炸,是认知爆炸——有人用高阶编辑器权限,强行抹除了档案馆里所有的加密数据。”
“伤亡?”
“没有伤亡,因为爆炸发生时,档案馆里唯一的看守人员就是马尔科姆的独生子,小马尔科姆,档案馆的实习管理员。”石心顿了顿,“爆炸后,小马尔科姆……消失了。现场只留下这个。”
数据板上显示着一张照片:档案馆中央的地面上,用某种发光的粉末画着一个符号。
艾汐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符号。
那是星尘的认知签名——或者说,是他无数个签名中,频率最高的那个。
符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用的是古定义者语:
【第一个试炼已完成。第二个试炼,开始倒计时:47:59:59】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石心声音发颤。
艾汐没有回答。
她转身看向议会厅的方向。透过单向玻璃,她能看见各方代表正在交头接耳,巴克在咆哮,老根终于抬起了头,独眼中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光。
脆弱的平衡。
而现在,有人已经开始推倒第一块骨牌。
深夜,艾汐独自站在认知学院的最高塔顶。编辑器核心在她手中发烫,陈末的波动从未如此紊乱——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笼中冲撞。
她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核心深处。
这一次,她听到了。
不是陈末的声音,而是无数声音的叠加,从时间尽头、空间彼岸、可能性分支的每一个角落涌来。那些声音在尖叫,在哭泣,在狂笑,最终汇聚成一句她能听懂的话:
【容器已唤醒。种子已发芽。园丁,你准备好迎接你的花了吗?】
艾汐猛地睁开眼睛。
她低头看向学院宿舍区。星尘房间的窗户亮着灯,那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窗前,仰头看着她。
隔着三百米的距离,艾汐清楚地看见,少年对她笑了。
然后,他抬起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符号。
那是倒计时:
47:34:21。
时间正在流逝。
而整座奥米伽城,无人知晓自己已经成为一个巨大试验场里的小白鼠。
除了那个微笑的少年,和手握核心、却无力阻止这一切的园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