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龙泉巷死寂如坟。
月光惨白,把青石板路照得泛出死人骨头般的色泽。陈三更蹲在自家破旧铺面前,用一块沾了桐油的软布,一遍遍擦拭手里的菜刀。刀身映出他半边脸——三十出头,眼角已爬满细纹,左眉断了一截,是多年前留下的疤。
刀刃磨得极薄,对着月光看时,几乎透明。
“吱呀——”
对面棺材铺的门开了条缝,王老头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喊:“三更,收摊吧!今晚不太平。”
陈三更头也不抬:“赊刀人的规矩,月圆之夜不闭户。”
“可今天不是寻常月圆!”王老头声音发颤,指了指天,“你瞧瞧那月亮!”
陈三更抬眼。
一轮满月悬在夜空中,边缘渗着诡异的暗红色,像一只淌血的眼睛。这是“血月”,老辈人说,血月现,阴门开。
“我知道。”陈三更语气平淡,继续擦刀,“所以才要开着门。”
王老头叹口气,缩回头去。门缝合拢前,他最后丢出一句:“听说城南李屠户家出事了......你小心些。”
陈三更擦刀的手顿了顿。
李屠户,三天前从他这里赊走一把剔骨刀。
赊刀人这行当,自古有之。别人卖刀,我们赊刀——不收现钱,只赊给你,留下一句谶语预言。待预言应验之日,再来收钱。赊的不是刀,是因果;收的不是钱,是报应。
陈家干这行,七代了。
陈三更记得祖父临终前的话:“咱们赊刀人,游走阴阳两界。刀赊给活人,也赊给死人。活人用刀谋生,死人用刀......了怨。”
祖父咽气时,手里还攥着那把家传的“阴阳尺”——一柄非金非木的黑色短尺,一头刻阳文“量生”,一头刻阴文“度死”。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在空寂的夜里格外清晰。陈三更放下擦到一半的刀,站起身。铺子门口那盏昏黄的气死风灯,随着夜风轻轻摇晃,把他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来人出现在灯光边缘。
是个女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绾了个髻。她左手挎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白布。看上去四十来岁,面容憔悴,眼窝深陷。
“掌柜的,还赊刀么?”女人声音嘶哑。
陈三更打量她。目光落在她鞋上——一双崭新的白底黑面布鞋,鞋帮干干净净,半点尘土不沾。可龙泉巷到这儿,至少要经过三条满是泥尘的土路。
“赊。”陈三更侧身让开,“进来说话。”
女人却摇头:“就在这儿吧。我要一把刀,切菜用的。”
“给谁用?”
“自家用。”女人答得很快,目光却飘向别处。
陈三更转身从铺子里取出一把菜刀。普普通通的铁刀,刀身略宽,适合切菜斩骨。他递过去时,故意手一滑,刀掉向地面。
电光石火间,女人伸手一抄——不是接,是捏。
她用拇指和食指,精准捏住了刀背。动作快得不像常人。
陈三更眼神微凝。普通人接掉落的刀,本能会抓刀柄,怕被割伤。只有两种人会捏刀背:一是练家子,二是......用惯了刀的尸体。
尸体僵硬,手指不会弯曲,只能捏。
“好身手。”陈三更不动声色。
女人像是意识到什么,急忙松开手,刀“哐当”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陈三更却先一步踩住刀柄。
“大婶,”他蹲下来,与女人平视,“赊刀之前,得说清楚规矩。刀赊给你,我留一句话。这话应验时,我来收钱。收的不是金银,是你身上一件东西——可能是头发,可能是指甲,也可能是......”
他顿了顿:“一段记忆,或是一桩心事。”
女人瞳孔缩了缩:“你要多少?”
“那得看,”陈三更缓缓道,“你赊这刀,真正要切的是什么。”
四目相对。巷子里起了风,吹得灯笼剧烈摇晃,光影乱舞。女人脸上的神情在明暗之间变幻,最后凝固成一种决绝。
“我要切一段孽缘。”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十六年前开始的孽缘。”
陈三更移开脚,捡起刀,从怀里掏出一段红绳,仔细缠绕在刀柄上。这是“缚因果”——红绳缠七圈,打七个结,每个结代表一重束缚。
“刀你拿去。”他将刀递出,“我留一句话:血亲血偿,今夜子时,刀见血光。”
女人浑身一颤,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赊刀人的谶语。”陈三更直视她的眼睛,“这句话应验时,我来取报酬。记住,刀不能离身,离身则因果断,断则反噬。”
女人接过刀,手在发抖。她掀开篮子上的白布,里面是几块发硬的馒头,还有一叠纸钱。她从最底下摸出个东西,塞进陈三更手里。
冰凉,硬物。
是一枚铜钱,但比寻常铜钱大一圈,正面刻着“通幽”二字,背面是模糊的鬼脸图案。
“通幽钱?”陈三更皱眉,“你从哪儿得来的?”
这东西是阴间引路钱,活人不该有。
女人不答,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几乎是飘着消失在巷子尽头。陈三更低头看手里的通幽钱,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腥味——不是血,是尸水混着檀香的味道。
他心头一紧,冲回铺子,从柜台下取出祖父传下的罗盘。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后颤巍巍指向城南。
正是李屠户家的方向。
陈三更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外套,又从墙上摘下一把用黑布裹着的长条物什——那是他的“本命刀”,赊刀人一生只铸一把,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刚要出门,王老头又探出头来:“三更!刚是不是有个女人来赊刀?穿蓝布衫的?”
“怎么?”
“我好像......”王老头咽了口唾沫,“我好像白天在城南乱葬岗见过她。当时她趴在一个新坟前烧纸,我以为是谁家孝女,就没在意。可现在想想,那坟......那坟是李屠户老婆的!十六年前难产死的!”
陈三更脚步一顿:“李屠户老婆?不是说他老婆跟人跑了么?”
“那是李屠户自己说的。”王老头压低声音,“可巷子里老人都知道,他老婆生头胎时大出血,一尸两命。李屠户嫌晦气,连夜埋到了乱葬岗,对外就说跟人跑了。这事儿他喝醉时说过一次,后来再不提了。”
“刚才那女人长什么样?”
“离得远,没看清脸。但那身衣服我记得,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跟你铺子前站的那个一模一样。”
陈三更心头剧震。如果王老头没看错,那刚才来赊刀的女人,就是李屠户十六年前死去的妻子!
可死人怎么会来赊刀?
除非......
他猛然想起祖父说过的一种情况:“尸有执念,魂附旧物,可显形于人前,了却生前愿。此谓‘还魂借形’,最是凶险——因死人不知自己已死,行事全凭一股怨气。”
陈三更握紧手中的通幽钱。这钱不是那女人给的,是她“借”的——从阴间借来的买路钱,用来显形阳世。
而她要了却的“生前愿”,恐怕就是找李屠户......了断孽缘。
“坏了!”陈三更拔腿就往城南跑。
血月当空,街上空无一人。偶尔有野猫窜过,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叫声。越往南走,空气中那股腥味越浓——不是屠户家的猪血腥,而是更粘稠、更令人作呕的味道。
李屠户家住在城南肉市尽头,独门独院。往常这时候,院里该亮着灯——李屠户有晚起宰猪的习惯。可此刻,院子里漆黑一片。
院门虚掩着。
陈三更推门进去,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摸出随身带的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映出院里的景象——
满地是血。
不是泼洒状,而是一道道拖拽的痕迹,从院中央一直延伸到堂屋门口。血还没完全凝固,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堂屋门开着,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陈三更抽出本命刀,黑布滑落,露出刀身——这不是寻常铁刀,而是一把“阴阳刃”,一面开刃,一面是钝的。开刃的一面斩阳间物,钝的一面打阴间魂。
他屏住呼吸,一步步靠近堂屋。
透过门缝,看到里面的情景:
李屠户跪在堂屋中央,背对着门。他浑身是血,但还活着,身体剧烈颤抖。他面前站着那个蓝布衫女人,手里拿着从陈三更铺子里赊来的菜刀。
刀在滴血。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不,不是一具,是两具。一大一小,小的那个看样子刚出生不久,脐带还连着大的那具。是个女婴。
陈三更瞬间明白了。十六年前,李屠户老婆不是难产一尸两命,而是生了个女儿。重男轻女的李屠户,亲手杀了刚出生的女儿,又怕妻子说出去,索性一起......
难怪会有如此深的怨气。
“秀珍......秀珍我错了......”李屠户哭着磕头,“当年是我鬼迷心窍,你饶了我,饶了我吧!”
女人——或者说,附在尸体上的怨魂——缓缓举起刀。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嘶哑的中年女声,而是混合着另一个尖锐的童音:
“爹爹......爹爹为什么不要我......”
双重声音重叠,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李屠户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刀要落下了。
陈三更破门而入:“住手!”
女人猛地回头。火光映出她的脸——还是那张憔悴的面容,但眼睛完全变成了黑色,没有眼白。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露出森白的牙齿。
“赊刀人......”她认出了陈三更,“你要拦我?”
“你不能杀他。”陈三更横刀在前,“阳间事,阳间了。你已死十六年,再杀人,就永世不得超生。”
“超生?”女人咯咯笑起来,那童音更加明显,“我和我的孩儿,十六年前就没了超生的机会!他杀我们时,可有人拦?我们娘俩在乱葬岗风吹雨淋时,可有人管?”
她每说一句,屋里的温度就降一分。陈三更看到,她脚下开始结霜,霜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我知道你们冤。”陈三更放缓语气,“但杀了他,你们就真成厉鬼了。给我一夜时间,我让他去衙门自首,还你们公道。”
“公道?”女人尖啸,“我要的不是公道!我要他偿命!”
话音未落,她已扑来。速度极快,根本不像人类。陈三更举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女人手里的菜刀竟然没断——上面缠绕的红绳发出微光,那是赊刀人留下的束缚,此刻却成了她的助力。
“你赊给我的刀!”女人狂笑,“现在用来杀你!”
陈三更暗骂自己大意。赊刀人最忌讳的就是自家刀被用来对付自己,那等于因果反噬。他连退三步,从怀里摸出那枚通幽钱,朝女人掷去。
铜钱打在女人额头,发出“嗤”的一声,像烧红的铁烙在肉上。女人惨叫后退,额头上冒出黑烟。
趁这间隙,陈三更咬破指尖,在本命刀上一抹。鲜血渗入刀身,阴阳刃发出低鸣。
“以血为引,阴阳分明——”他念动祖传咒文,“阳刃斩执念,阴刃度亡魂!”
刀身泛起一白一黑两道光芒。陈三更踏步上前,不是斩向女人,而是斩向她手里的菜刀。
“铛啷!”
菜刀应声而断。缠绕的红绳寸寸碎裂,化作飞灰。女人如遭重击,踉跄后退,身上的蓝布衫开始褪色、腐朽,露出下面早已腐烂的躯体。
她看着自己腐烂的手,又看看地上断成两截的菜刀,那双全黑的眼睛里,竟流下两行血泪。
“我的刀......我的报仇......”
“你的仇,我会让他还。”陈三更指向瘫在地上的李屠户,“但不是用你的方式。”
女人——现在应该叫女尸了——缓缓跪倒,抱住地上那具小小的婴尸。母女俩的尸体开始迅速腐烂,化作枯骨,最后连枯骨都变成飞灰。
只剩两缕青烟,在堂屋里盘旋不去。
陈三更取出祖父传下的阴阳尺,对着青烟一量:“怨气三尺七寸,可度。”
他挥动本命刀,阴刃那一面扫过青烟。烟渐渐散去,隐约间,似乎听到一声轻轻的“谢谢”。
堂屋重归寂静。
只剩下吓傻的李屠户,和满屋血腥。
陈三更走到李屠户面前,蹲下:“你都看见了?”
李屠户机械地点头,眼神涣散。
“明天一早,去衙门自首。把你十六年前做的事,一五一十交代清楚。”陈三更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你不去......”
他举起本命刀,刀身映出李屠户惊恐的脸。
“她们娘俩虽然散了,但这屋里的怨气还没散干净。你说,如果我把这些怨气封进你体内,你会怎样?”
李屠户疯狂摇头,涕泪横流:“我去!我一定去!我自首!我偿命!”
陈三更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血腥的屋子。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枚通幽钱,钱已经变成普通的铜钱,只是背面多了道裂痕。
天边泛起鱼肚白。血月渐渐隐去。
走出李屠户家时,陈三更感到一阵疲惫。赊刀人这行,处理的从来不是简单的买卖,而是人心最深处的恶与怨。
回到铺子,王老头又探出头:“怎么样了?”
“了了。”陈三更简短回答。
“那女人真是李屠户老婆?”
陈三更没回答,反问道:“王叔,你说一个人,要恨到什么程度,才会死了十六年都不肯去投胎,非要回来报仇?”
王老头愣了愣,摇头叹息:“这世道,有些仇啊,比命长。”
陈三更点点头,关上了铺门。
他需要休息。但躺下前,还是按惯例,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甲子年七月十五,赊刀一把于李氏。谶语:血亲血偿,今夜子时,刀见血光。已应验。报酬未取(魂散)。”
合上账本时,他瞥见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是祖父的字迹:
“七代而劫。慎之,慎之。”
陈三更皱眉。祖父从没提过什么“七代而劫”。他是陈家第七代赊刀人,难道......
窗外忽然传来乌鸦叫声,凄厉刺耳。
他推开窗,看见一只漆黑的乌鸦停在对面屋檐上,嘴里叼着一片白布。布上有字,隐约可见是个“赊”字。
乌鸦松开嘴,白布飘落,正好落在陈三更窗前。
他捡起来,展开。
上面用血写着三个字:
“来找我。”
字迹熟悉得让他心惊——是他父亲的字。
可他父亲,十年前就失踪了。
陈三更握紧布条,抬头再看时,乌鸦已经不见了。
东方既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陈三更来说,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