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建华知道自己得了一种想死的病，是在一次跟随市领导考察刚竣工的市奥林匹亚运动中心的过程中。

这个运动中心是为未来可能举办的国际赛事准备的。

说明决策者颇具战略思维。

运动员公寓一共24层，一行人先后看了五层、六层，然后上了顶层。

邬建华因为一只脚上的鞋带松了，弯下腰去系，耽搁了一会儿，没有去看游泳池。

好无缘由地，他在第十七层出了电梯。

这一层全部是游泳池，大幅的玻璃窗，看出去与蓝天白云相接，金碧辉煌。

他径直走向一扇敞开的落地窗户，踏上飘窗，迎面吹过来清爽的山风，那是秦岭的风啊。

翻过栏杆，飞吧，向我飞吧！

山风里跳出一个很好听的声音。

别犹豫啊，快跳啊。

那个声音在催促。

他在心里应了一声“我来了”，便准备抬腿跨过栏杆。

栏杆并不高，更多的是象征意义，甚至只要稍稍一抬腿就可以迈过去。

这时接了妻子一个电话。

电话里说她去医院查了，依然没有怀孕成功。

这是他们结婚十年以来，妻子为此事给他打过的第二十通电话。

妻子的失望情绪弥漫在无线电波里，让他想要展翅飞翔的念头一扫而光。

但这不代表他的抑郁症从此就消失了。

在以后的某个时段，它还会再次出现。

那阵子，邬建华想得最多的就是如何去死。

他找不到几个活下去的理由，而去死的理由却有一万个。

迟迟不死的原因是对死的方式犹豫不决。

既不希望让自己的死相太难看，又不希望死得不是地方，比如死在马路上会影响交通，死在山沟里会遭野兽啃食，死在家里可能吓着妻子。

他最终没有去让自己一死百了，是因为市长换了人。

邬建华服务的第四任市长是女的，叫熊菊英。

熊菊英是从县主要领导岗位上一步步成长起来的，从县到省妇联，历经多岗位锻炼，巾帼不让须眉，富有执政经验。

她最牛的一个政绩是铁腕处理一起违法采矿案件。

矿主纠集当地的黑恶势力向她发出死亡威胁，她丝毫不为所动，不仅关闭了矿山，而且将矿山推平，还断掉了矿主头上的保护伞。

她当时斩钉截铁说了这样一句话：矿山是人民的，环境也是人民的，谁敢侵占矿山，破坏环境，谁就是人民的敌人！对敌人只能消灭！

那年给全省优秀县干部戴红花，卫视直播了她的笑容灿烂。

然而人们所不知道的是，她为改变非法采矿所付出的巨大牺牲。

当时她被矿主的私人打手团团围在中间，前来搭救的丈夫被当做人质，最后因为张菊英没有满足矿主的要求被活活砸死……

熊市长就像那风雪压不垮的轻松，一身凛然正气。

邬建华强烈感受到了熊市长的气场，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熊市长履新后调研的第一站就到了秘书处。

她谢绝专门为她准备的碧螺春（季建功已经了解到她是四川眉山人，喜欢喝碧螺春），自带了一只不锈钢保温杯。

领导来了总要拍照的，这个，熊市长倒是没有拒绝。

季建功让工作人员专门拍了一下熊市长的保温杯，会后拿到电子版，放大了看，上面标注着SUS304，说明材料尚达不到食品级别，但又符合安全标准。

由此判断这个女人是很严谨并且克制的。

对病人要“对症下药”，对健康人则要投其所好。

原来的办法可能对这个女人不适合，季建功制定了专门的办法，那就是“一时一策”，“一事一策”。

在只有本市领导干部参加的会议上，会场安排以“简”和“俭”为主调，“简”是为了克服形式主义，“俭”是避免不必要的浪费。

在有上级领导参加的会议上，会场安排则在“简”和“俭”的基础上适当增添了“敬”与“亮”的元素。

所谓“敬”，就是考虑上级领导的喜好，比如上级某领导喜欢喝江西婺源的“皇菊”，那么就适当准备一点，又花不了多少钱。

所谓“亮”，就是要适当亮出本市的成就、特色、近期工作重点以及未来发展规划。

用了心，就会有回报。

让季建功始料未及的是，这些工作都由邬建华具体操作，结果反而成了邬建华的成绩，让他得到了熊市长的赞赏。

熊市长有一次在全市干部扩大会议上说：“邬建华副秘书长在平凡的工作中秉持创新思维，不搞形式主义，不搞大操大办，是真正把过紧日子的精神落到了实处。”

季建功对此非常恼火。

既然熊市长如此不识好歹，以后也不必再用心如此了。

但这一次他又失算了。

邬建华居然拒绝执行他的新策略，依旧我行我素，按照原来的办法进行操作。

这是一个新问题，既不能把他怎么样，也不能不把他怎么样。

体制内的情况是这样的，如果你想着被重用并且不断升迁，你所做的必定是讨好领导，唯领导马首是瞻。

但是如果你断了这些念想，工作上不出乱子，不做违法乱纪的事情，谁也拿你没办法。

何况作为秘书长的季建功并不能直接开掉邬建华或者停他的职。

都是一个级别的干部，他没有权利处置自己的副手。

那是组织部的事情。

也由于这个原因，在秘书处的班子会议上，当季建功批评邬建华不听指挥时，邬建华毫不客气地给他怼了回去：

“秘书处不是你季建功一个人说了算的，你那点小心思谁还不知道？你的小肚鸡肠谁不知道？从此以后，在我这里不管用了。忍你太久了。你愿意折腾自己去折腾好了，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情。”

季建功心知肚明，邬建华这是打定主意不求上进了，等于刀枪不入等于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如果他和邬建华硬杠起来，传出去，最受伤的还是他自己。

不是有这样一句话么：武林高手被一个小混混挑衅，如果武林高手看这个小混混一眼，就算输了。

所以还是得从长计议。

于是秘书处便形成了两条路线，正副秘书长各行其事。

邬建华自此成了季建功的死对头。

因为与季建功的矛盾公开化，使得邬建华丢了任何顾虑，有了生活新动力，暂时忘却了心中的抑郁。

此时距离季建功和邬建华先后被免职只剩下一个月。

熊菊英真的是很厉害的一个人物，不是眼里揉不进砂子，而是砂子压根就不能往眼里揉。

不管是谁，只要被她认定犯了错误，便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她的理念是：

最好的机会就是没有机会。

虽然是和平年代，也要想到如果非和平年代当官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旦作出了错误决定就得有许多人头落地，所以在我的政府里，就是要让你没有机会出第二次错。

不做官固然可以犯错，可一旦你做了官，犯错就成了奢侈品，因为任何一个官员的错都可能被想当然地理解为政府的错。

想想也是啊，如果怕犯错，你为什么不事先做足了调查研究，难道这不是官僚主义么？

何况有的领导干部蝇营狗苟，打着执政为民的幌子干着假公济私、徇私舞弊的勾当？

如果连这些错误也能容忍，还能说是对人民负责么？

熊菊英考察市珍稀动物保护区建设，意外发现了季建功的猫腻。

这个保护区主要保护秦岭林麝，秦岭林麝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目前约仅存活300只，为了预防偷猎一度架设了电网，但电网有时也会误杀林麝（接下来季建功后备箱里的那只林麝幼崽便极有可能死于电网），所以又将电网改为带网（尼龙）栅栏。

熊市长这次就是来检查带网栅栏的铺设情况的。

保护区的管理站站长带着市长一行逐个检查了随机抽到的几个地段。

在保护区的接待室短暂休息后，熊市长准备离开的时候，发现工作人员正在将一只林麝幼崽的尸体往季建功的后备箱里放。

熊市长坐进车里，让司机慢慢开到一边去，大约有五十米远的地方，视线很好，看看接下来季建功会有什么反应。

不知市长已经发现了后备箱里的秘密，季建功出来后先打开后备箱看了看，然后“嘭”地一声将后备箱关闭，站在那里冲管理站站长边笑边挥挥手。

半路上，熊市长临时通知全部人马先到政府会堂楼前，同时通知所有机关负责人在那里集合。

人都到齐了，熊市长当场让季建功打开后备箱，全体人员轮流观瞻。

邬建华长长吐出一口闷气，总算升了半级，成了新一任秘书长。

被降级的季建功恨得牙龈出血，半生的心血付诸东流，岂能受此大辱？

其后他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在和邬建华较劲上了。

邬建华的被免是否与季建功有关，不得而知。

第一次，纪委接到一通匿名电话，说邬建华收受贿赂，赃物就在他的小车后备箱里。

此时将近下班，纪委的人在政府大门口把邬建华车子拦了下来，在后备箱里发现了四箱茅台酒。

就在邬建华被要求说明思想茅台酒来源的过程中，由秘书处负责整理提交的一个发给省委的一个报告中，让人做了手脚，把重要领导人的名字打错了。

这显然是低级错误，但也是政治错误，即使张菊英想救也救不了他。

难以启齿的前列腺炎是压垮邬建华的最后一根稻草。